沈流忽然觉得,这人这样闷声作怪的样子,竟有几分可喜。下一秒,就被轻轻揽进怀里。
“不许和我置气了……”沈流被他长臂一揽,有些晕乎乎的,不忘抗议,“你和我置气,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谁让你一直丢我。”贺谏白低低地叹气,“丢了一路,本以为总该苦尽甘来了,还是被丢掉了。真是好薄情的郎君,好狠的心啊……”
“我也不愿的……可是和你一起就好痛苦。”沈流有种想流泪的冲动,可眼睛发干,一滴泪都没有,“前尘往事太重,谁都可以成为阻止我靠近你的理由。活人死人,甚至是一道声音,一个虚影……”
沈流不经意间手指已经死死摁住眉尾,白绫下那寸皮肤正跳动着抽痛。他哽咽道:“我便像被下了咒,脑海里咒声一起,靠近你一步就要遭噬心之痛。”
贺谏白静静低头看着他,眼里也浮了一层悲伤。他双指探进白绫之下,覆上沈流的手,安抚地揉了揉人额角。良久他才道:“抱歉。可就算让你痛了,我也必须要勉强。”
他扯开沈流脑后的白绫系结,拨开额发,将人整个额头都露了出来。
沈流下意识要去挡额上深红的伤疤,却被捏住了手腕。
贺谏白的目光重重地描摹在他的额角,低声道:“我更怕你什么都感受不到,就那样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把命随便丢在哪也不在乎。”
“怕你这副身子再添几道新伤……我真的会受不了。”贺谏白说完,吻上了那道横亘狰狞的疤痕。
沈流浑身轻轻发抖着,温热的颤栗从额角的触感延伸,一路向下,于是他瘫坐在那张不算整洁的稻草铺上,指尖使不上力气,抵在贺谏白锁骨上。
“像鬼一样缠着你……很可怕吧。”贺谏白轻咬了一口他的耳垂。
“……好可怕。”
贺谏白又重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浅白印儿。
“不可能放过你的。”贺谏白闷声道,将半张脸埋进他颈窝里,“我不想逼你要一份心意,你要想多久都行。但我不可能把你放跑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好可怕……”沈流真心实意道,声音被逼得断断续续,“为什么……要执念……这么深……”
贺谏白埋在他肩头许久。久到沈流平复了许多,一颗心重新回到寻常的律动,才感觉到肩头微有湿意。
“你我缘浅,若我执念少一分,恐怕此生无法再见。”
贺谏白的声音压得低,平缓又冷清,怎么听都听不出一点儿情绪,一贯如此。
“又教我怎生是好?”
沈流喉头一动,嗓子有些发痒,想狂咳一番,再吐个昏天黑地。他手指虚浮着扣在贺谏白发间,身体像是被什么不存在的东西重击,弓起背想要缩成一团。
贺谏白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捋着他的背给他顺气。“别憋着气,呼吸。”
沈流张着嘴,觉得肺里一阵抽疼,他才发觉自己反应这么大,并不是因贺谏白那句话,颤巍巍道:“景虚流月……”
贺谏白僵了一下,神色变得凝重。沈流见他不动,急切了几分:“给我……药……”
“你再坚持一下,不能用得这么频繁。”贺谏白深吸一口气,“再过五日,好不好?”
沈流觉得很不好。他推开贺谏白,要自己去摸索那个药瓶。贺谏白扣住他的手腕,加重了语气:“五日也等不了?你也太任性了……”
沈流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翻出那个药瓶就要往嘴里倒。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艰涩道:“怎么是空的?”
贺谏白将他快捏碎的指尖掰开,将瓷瓶拿走。
“怎么会是空的呢?我上次就吃了一颗。”他讷讷道,有点不知所措。
贺谏白啄了下他的嘴角,吸引他的注意力。轻轻地,一下又一下。一双微凉的手在他背后安抚着,顺着脊柱,带了点力道按揉。
“很快的,五日……不,再坚持三日就好。”贺谏白道,“再忍一下,很快就能戒掉了。”
他有些恍惚,在这样的揉搓中稍稍缓过劲儿来,盯着房顶看。方才他被忽悠着给人按头捏肩的,这下自己又被原样来了一套。时间过得极为缓慢,他不知何时眼前一黑,沉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听见罗雪尽和贺谏白在交谈。
什么“顽疾”,什么“速速启程”,也听不真切。几个词,沈流嘴里念叨了好半晌才听懂,他们似乎是要出发了。可身体像被梦魇住了,死活动不了一点。
他有点着急,皱着眉,想喊也喊不出声,几乎要急出一身汗。
门被关上,屋里安静了许久,他觉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可还是睁不开眼。
不知过了多久……
忽地,他就被什么人抱了起来,安放在马背之上。
颠簸……还是颠簸。
他不是所有时候都有意识。大部分时候是黑沉的梦境,带着抽动的疼痛,时不时陷入动弹不得的梦魇。也有偶尔那么几刻,他真真切切地睁开了眼睛,眼前则是飞速向后退去的荒野,看得他头晕。
他在混沌中感觉罗雪尽似乎边骂边扇了他几巴掌,他想跳起来和人对骂,却只能抽动着眼皮,在脑海里啐了人一口。
又是马背……
又是冷硬的地,似乎有一点聊胜于无的布料相隔。
颠簸……还是颠簸。
他又一次睁开眼,这次能动一动脖子,于是他向上看,看进一双憔悴的眼睛。
“别睡了。”那人与他对上眼神,他感到腰间一紧,被更牢地固定在马背上。
没有想睡,那五脏六腑间的痛意几乎叫人生出清醒来,可就是眼皮重得睁不开。
他只好略带愧意地重又陷入昏眠。
……
再醒过来时,全身都轻快不少。他无甚阻力就睁开了眼睛,正对上一块半裸的胸膛。
“……”
深蓝近紫的绸缎料子几乎没有剪裁,松松垮垮挂在人身上,两片衣襟几乎到小腹才开始交叠。手臂上倒是有好多块无用的布料,一片一片花瓣似的破开袖子,片片坠着银铃,丁零当啷地悬挂着。
他视线上移,果不其然,如此引领潮流的衣着,独绝天下,世无其二。
百里汀笑着看他:“可算醒啦?沈师弟,你若再不醒,我都要怀疑我这医术不精了。还好还好,没让招牌砸在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