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看过屏州的城防图,记得陆蓟城郊医馆的位置,骑马赶去,漫天风雨即在途中止歇了。
那处药庐修在溪水边、桐木旁。月落参横,四郊清寂,遥遥望见,仿若方外之地。
她滚鞍下马,步行过去,且刚走近,听到惊慌失措的叫喊:“从南!从南!在你身后!啊,跑去门外了!快捉住它!”
从南,陆蓟的药童?
循声看去,一个圆咕隆咚的东西弹出篱栅,眨眼就要撞过来,她急猫下腰,蹲伏着拦挡,这下认清了,原来是只肥嘟嘟的小猪。
昭昭吃过猪肉,却没见过猪跑,整个人趴在地上,与猪缠斗了几个回合,才勉强将它按进怀中。
“多谢!多谢!”
后面追出来几人,个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赶在先头的一削瘦少年,应就是从南。只见他三两步扑上前,和昭昭一起把猪按住,还吁吁地喘着粗气,不忘赞叹她道:“姑娘好身手!”
听他这话,再瞧瞧那只还没小臂长的小猪,昭昭忍俊不禁,问道:“小官人,你们抓猪做什么?”
“猪若不跑,哪里用得着我们抓呢?”从南俨然一副老成模样。
两人将折腾累了的猪关进笼子,双双拍起满身的尘土来,还毫不见外地互相帮着掸一掸。
“小官人,”昭昭唤他,“陆神医可在吗?”
从南端详了她一番:“姑娘气血不良,但不似有疾,是替人投医?”
昭昭只道陆蓟医术高明,没想到他的药童也超群出众,当下对从南更多几分敬重:“小官人断得是,我不为投医,而另有别事。我与陆神医有过几面之缘,他当会相见,有劳小官人帮我报上名号,孟娘。”
从南知她诚恳,也开门见山:“这时辰,先生肯定睡着。他觉浅,睡不了多久,孟娘姑娘若急切,我可即刻入内通传;若没那么紧迫,不如进去歇一歇脚,待先生醒转了,无所事事,自会出门来见。”
昭昭一面觉得从南颇有趣,生出相逢恨晚之感,一面后知后觉,有求于人,是不该扰人清梦。今夜情急之下,她只寻思着城门既关、陆府不可明目张胆地闯,不假思索找来医馆,倒没打算寻不着陆蓟又如何是好。
左右这茱萸酒偷在手里,放不坏、丢不了。她便与从南去到前院,赏月、茶话,四近三三两两已坐了人,或捣药、或小憩、或同来谈天。
“你们都不睡吗?”昭昭好奇。
从南答道:“困倦的,早都睡了,没睡的,正好留下值夜,如有急症,也好应对。”
将饮过一盏茶,陆蓟果然现身,散发披襟,雍容雅步,却止不住呵欠:“从南,定是你那只猪闹乱子,害得我噩梦连连。”
抬眼见昭昭在此,他愣了一下,随即趋前搭脉,还自个儿嘟嘟哝哝的:“短短几日,又受了不少伤……”
“陆神医,我……”
昭昭缩了缩手,意欲说明来意,不防被捉回了手腕。
不多时,脉象明晰了,陆蓟遂向从南说了方子,吩咐他煎好药送来,并将昭昭引入后院:“随我来。”
***
一双尺刀,被献宝样地捧着送到面前。陆蓟却不接,盯住看了半天,眸色深沉。
素来爱唠叨的人,不仅不唠叨了,还罕言寡语,总有反常的因由吧。
昭昭纳闷:“不喜欢?”
不应该呀,这手艺、这诚意,没得挑啊!
形制仿了古,以求韵致;锻造则采用时兴的技法,强韧的同时,务保其坚性。为免太简朴,她特意将两把刀柄俱都镶嵌了玉石,且于上镂刻出合他名字的图案——蓟,一种花冠似髻状的药草,内外皆密密层层的,着实磨人工夫。
那几日,远溯见她随身携带全套的刻刀,走到哪儿刻到哪儿,还招人烦地问了一嘴:“这样热衷?”
“无非是消磨时间。”昭昭敷衍道。她本就是牙师,擅长此事,热衷也能算热衷,但不至于,??得心应手、习以为常,不使手艺荒废而已。
故而,花费了十足的心血,才格外受不得指摘。
“起码这玉石雕得不错吧……”她先一步找补,“也罢,我于淬炼上稍有生疏,估摸着是欠了火候。你容我些时日,再修整修整,必然精进。”
“玉石,”陆蓟心不在焉,“远家的玉石,最为上乘。”
“哦,原来你更中意远家的玉石?”
昭昭暗骂他眼高于顶,偏拣贵货来挑剔,然面上不显山不漏水,甚而应和:“那改天儿,我去市面上找几块好料子,将玉石换了去。之前倒在城东看到过远家的铺面,想来有得采选……”
陆蓟却摆摆手,蓦地接下这双尺刀,笑道:“多谢,我很喜欢。”
昭昭满头雾水,捉摸不定他这“喜欢”是真是假,只好干笑一场:“喜欢就好,喜欢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