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撂下手中的毛笔,故意板起一张脸,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口道:
“醒了?还不快些洗漱穿戴。今日大婚第一天,按规矩,你我需早早去太极殿与坤宁宫,向父皇和母后敬茶请安。眼下……怕是早已迟了几个时辰了。”
少典有琴本以为她多少会有些慌张,哪知道夜昙听完,只是拿眼角余光斜了他一眼,随后大喇喇地打了个哈欠,身子一软,当着他的面“啪叽”一声又重重栽回了被窝里。
“急什么急,去晚了就去晚了呗。难道他们还能把我废了?”
这可不是在玩游戏。
夜昙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半张脸,声音含糊,但却理直气壮得很。
“本公主昨儿个当了一天的木偶人,腿都快断了,睡个懒觉怎么了?那老皇帝要是敢挑刺,我就说是你昨晚拉着我核对礼单数金条数到了后半夜!害我这弱不禁风的太子妃病倒了哼!”
少典有琴站在一旁,看着她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耍赖样,掩唇轻咳了一声。
总之,自己是注定摘不出去了呗。
那能怎么办,自己娶回来的,只能自己兜着了。
其实,他向皇上与皇后请安时,也只道太子妃昨日因大礼劳累过度,身体不适,早早替她告了假。
为此还换来了满堂微妙的眼神。
只是此刻,望着床上一坨金红,少典有琴只觉昨夜横亘在心头的那抹郁结,竟在这微风和煦的光里,烟消云散了。
只是这宁静没有持续多久,殿外便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唱诺声,说是皇后娘娘体恤太子妃辛劳,特意差了太医院的顶尖太医前来请安问脉。
闻声,夜昙猛地从被窝里弹起来,眼珠子一瞪,连忙伸出手指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腕,朝少典有琴比划:“怎么办?这老婆子派人来查我底细?这脉一摸不就暴露了?!”
少典有琴见她这副贼兮兮的小表情,眼底掠过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走上前去,俯下身,顺手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别慌。”
说罢,他极其自然地在夜昙手腕处的几个穴位上按压了几下。
又使眼色道:“现在躺下。待会儿不管太医问什么,就说没力气,睡不醒便可。”
夜昙会意,立刻顺势往靠枕上一倒,眼皮半合,有气无力地哼哼起来。
这不,来问诊的老太医隔着红纱帐小心翼翼地诊了半天脉,只觉太子妃脉象虚弱不堪,像是劳累过度兼受了风寒,赶忙战战兢兢地开了几副安神补气血的温补方子,便向皇后复命去了。
待太医走后,夜昙掀了被子,向旁边的神君投去一个“你还不赖”的肯定眼神。
下午时分,东宫寝殿里静悄悄的。
夜昙穿了一身利落的常服,溜回了之前那个小型祭坛前。
她相当熟练地拉动细绳,“咔哒”一声,将那块写着“顾淑妃”的牌位翻转了过来,露出了丹蚩王铁达尔的名字。
夜昙点燃了三柱清香,插在香炉里,随后大喇喇地盘腿坐在蒲团上,开始同老头子唠嗑:“老头子,你看!我说话算话吧?我不仅把李承邺那混蛋给收拾了,还顺手把少典空心扶上了太子之位!以后你要是想吃这豊朝最顶级的宫廷香火和美味供奉,尽管问他要!他现在是太子了,管够!”
正说着,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少典有琴端着一盘精致的糕点走了进来,见她对着铁达尔的牌位絮絮叨叨,也不打扰,只是将糕点放在一旁的案几上,走到夜昙身旁站定,定定地看着香烟袅袅的祭坛。
夜昙碎碎念完,屁股旋了一个圈儿,转过身来看少典有琴。
“你要跟顾淑妃说说话么?”
虽然也不是他真正的母亲就是了。
“不了。”
神君摇摇头。
提起母亲,他现在只能想起皇后的样子。
“夜昙……之前你听说起你父皇,那你母后呢?她现在还好么?”
“她呀,她死了。”
“……”
闻言,少典有琴怔了怔,便顺手取过案旁放着的清香点燃。
只见他极其庄重地向着虚空拜了三拜,将香插进炉中。
虽然凡尘如戏,可他心里到底是以极认真的态度待她。既已拜了天地、成了夫妻,她的至亲,他自当随她一同祭告。
夜昙侧过头,看着他那副一丝不苟、端庄严谨的模样,起初有些意外,随后便大大咧咧地伸手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其实啊……”她嚼着糕点,眼神飘向窗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根本就不记得我母后的样子。”
少典有琴转过身来看着她。
“我出生的时候,母后就难产过世了。”夜昙拍了拍手上的糕点屑,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自怜,“所以大家都说我是克死母后的灾星。父皇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她抬手指了指台上的铁达尔牌位,咧嘴笑了笑:“相比之下,这丹蚩的老头子虽然脾气暴躁,好歹还算真性情。至于我母后……我对她所有的印象,不过就是那些人骂我是灾星时,顺带挂在嘴边的名字罢了。”
少典有琴静静地听着。
他本以为,她是天不怕地不怕、张扬猖狂的小魔女。
可在她那看似刀枪不入的外表下,是一个从小被冷眼与恶意包围,连生母模样都不曾知晓的孩子。
“以后,不论发生什么,你还有我。”
这话还没过几天,宫里的风浪便暗自涌动起来。
夜昙都忍不住吐槽神君长了乌鸦嘴。
夜昙敏锐地察觉到,皇后近来的试探越来越频繁,甚至有意无意地打着“充实后宫”的旗号,准备将赵瑟瑟册立为东宫侧妃,离间赵敬禹与东宫的关系,顺带再安插往东宫安插自家眼线。
这夜昙哪里能忍!
东宫若是进了赵家的人,再加上高家的眼线,日后行事必然束手手脚。
要知道,这里的女主人是她!是她!
她可不想花自己的钱养别人的眼线。
夜昙眼珠子一转,当机立断——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直接去把那老妖婆给忽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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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檀香袅袅,气氛肃穆。
夜昙大喇喇地坐在皇后对面,不仅毫无新妇的局促,甚至还极其顺手地拈起案几上的高级点心塞进嘴里,嚼得咔哧响。
皇后高端坐在凤椅上,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太子妃今日前来,可是为了本宫提议册立赵氏为侧妃一事?东宫开枝散叶,关乎国本……”
“母后,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夜昙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直接打断了她的台词,身子往后一靠。
“我大老远嫁过来,图的就是这太子妃的荣华富贵!至于太子嘛……啧,母后您是不了解他,他现在整天黏着我,我说往东他不敢往西,绝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哦?”
皇后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所以,您也别费劲往东宫塞什么赵钱孙李家的女人了,”夜昙翘起二郎腿,满脸不在乎,“塞进来也是守活寡,还白占用东宫的口粮!不如这样——”
她起身,走到皇后身边。
“我呢,就在东宫帮您死死盯着太子!您要是信不过,派几个丫鬟进东宫,但说好了,薪俸还是从您这出!往后我若是与太子有了孩子……我这性子也带不好,到时候就送来您这。您教出来的嫡长孙,将来肯定出息!”
这番话一出,皇后的眼神陡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