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不行。”我不由自主地学起明石的关西腔,对自己吐槽。
“那吃完就继续干活吧!”桑名活力四射地拍着我和明石的后背,差点让我的前胸贴上大腿。
“好。”我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前往训练用的道场时,正好碰见了长谷部先生。他穿着那件黑色长袍,从脖颈到脚踝都是一身黑,只是没挂铠甲,几乎就是神父的模样。
“长谷部先生。”我叫住他。
“啊,长月小姐。”他驻足等候我跟上去,表情很僵硬。
“您有什么烦恼吗?”
“烦恼……一想到待会是和大俱利伽罗一起,我就觉得头疼。”
“为什么?鹤丸说,你们俩也是有渊源的刀。”
“那家伙只是个问题儿童,”长谷部先生揉着眉间,断言道,“肯定不会顺利的。”
刀刃相碰的声音愈发刺耳,原来已经到了道场门口。除了在内番表上安排的二人,还有其他人在自主练习。当中有显然是来看热闹的鹤丸国永和太鼓钟贞宗簇拥在大俱利身边,他们是大俱利的后援团吧,但是大俱利并不像是和他们俩关系很好的样子。他穿着形似学兰的外套,前襟大敞,挽起的衣袖下左臂有盘龙的刺青,像是哪里来的不良少年。
视线刚一接触,大俱利就笔直地朝着我们走来:“长谷部,和我真剑比试。”一上来就提出了这样无礼的要求,长谷部先生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大家都是用木刀的吧。”我站在两人之间,试着将几近凝固的空气搅散。
“行啊,毕竟是主上的命令。”
诶——?我不是就站在这里吗?怎么被无视了?我目送着二人站上道场,摆出了对擂的姿态。鹤丸和太鼓钟在场边看着,就像拳击场旁的教练,那我就来当长谷部先生的后援团吧。
刀刃相接之时,仿佛要碰撞出火花一般,冷冽的光芒随着细微的摩擦而闪烁。怒目而视的二人僵持片刻,以大俱利后退一步为结果进入下一回合。长谷部先生甩动着手中的刀,银鞭似的不断抵抗大俱利的进攻。
下一刀被长谷部先生侧身闪过,两人顺势交换了位置。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甚至向我这边瞥了一眼,那目光令人战栗,我想躲到鹤丸身后去。长谷部先生好像全无进攻之意,只是用刀格挡。等我察觉到刀的声音变了,长谷部先生用左手中的刀鞘接下一击,右手中的刀刃已架在大俱利肩上。
刀还没来得及收回刀鞘中,大俱利怒吓道:“再来!”两人再度拉开距离。
自主练习的大家也渐渐停下来,聚集在了这边,这下变成了真的格斗场了。
“长谷部先生很厉害呢。”我不禁感叹道。
“长谷部是本丸里练度最高的,”太鼓钟向我解释,“同为打刀,伽罗打不过他也是正常的。”
“而且主公就在眼前看着,长谷部绝对不想输吧。”
“我?”
“主上不在的时候,长谷部应该是更有惊吓感的样子呢,对吧?”
太鼓钟认同地点头:“今天的长谷部感觉很稳重呢。”
我回想起从九州分社到此本丸,长谷部先生在我面前一直如此沉稳。莫非这全是他的假面?握住鲜红刀柄的长谷部先生,游刃有余地单手挥舞手中长刀,衣袍下摆随着动作飘起,虽然是神父的服装,却也是能够尽情洒上鲜血的色彩。
不知道究竟进行了几回合,直到大俱利已气喘吁吁地弯下腰,口中却还在重复着:“再来!”
“很有参考价值。”长谷部先生微笑着,流畅地收起刀,镡与鞘撞击的声音也干脆利落。戴着雪白手套的右手抚上胸口,向大俱利浅浅地鞠躬。
“喂!”大俱利似乎还要穷追不舍。
“到此为止了。”长谷部先生收起笑容,不容置疑地说道。他走到我跟前,问道:“长月小姐,看得还满意吗?”
“很精彩。”我将手举到胸前,小声鼓起掌来。
“那今天就这样吧。”他说着就要走。
“长谷部先生,也能教教我吗?”长谷部先生用过的刀法,几轮过后大俱利也做了一模一样的,如果我也能学会的话就好了。
“长月小姐的工作不是战斗。”
“因为三日月先生说,如果下次再有那样的情况,我会很危险。”
“那些老头子都给你灌输了什么?”长谷部先生眉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他用可怖的眼神瞪着鹤丸。
鹤丸被吓了一跳,迅速摆动双手:“我可没说过。”
“再说了,根本没有刀可以给您用啊。您要用木刀迎战吗?”
“哦,还真是。那我就试试木刀吧。”
“时间溯行军一刀就能把木刀和你一起劈成两半。”大俱利伽罗在一旁淡淡地说道。
“大俱利伽罗!”
“这是事实。”
“枪和短刀就不行了,”太古钟笑嘻嘻地说道,“我们是用来刺的。”
“你们能暂时安静一会吗?”长谷部先生的表情很复杂。
“反正还早,你就教教主上,这不是很有趣吗?”鹤丸伸手搭上我的肩膀,大俱利拿来一柄木刀,递到我跟前。
我摊开手掌,却被大俱利苛责道:“用两只手。”
“啊?哦。”我恭恭敬敬地伸出双手,微屈上半身。等他把刀放在我手中,我才意识到不是礼仪的事:“好重!”
“长月小姐,真刀比这还要重。”长谷部先生似乎觉得这样就能吓退我。我好像拿过他的刀,但在当时肾上腺素飙升的情况下根本没有意识到刀的重量。
“我大学的时候是羽毛球部的。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擅长扣杀的。”我将木刀举过头顶,长而窄的形状很难保持平衡,刀尖在我头顶左右摇摆着。
“剑道里没有球啊。”长谷部先生苦笑着,握住木刀的刀刃将其放下。如果我拿着真刀,他的手可就要皮开肉绽了。
“初学者都在用什么刀法呢?鹤先生知道吗?”太鼓钟问道。
“初学者可是很难使用我的呢。”他的表情仿佛在说这样一点惊吓也没有。
“每一天都要挥刀,实战的时候根本就反应不过来呢。我们的刀法就是本能吧。”
长谷部先生打断了那两人的闲谈:“袈裟斩。我只教您这个。”
“长谷部,真亏你能记得这种东西的名字。”鹤丸惊讶地赞许道。
长谷部先生没有回应鹤丸,在道场中间拔出刀,真刀在刀鞘中摩擦的声音本身就已令人不寒而栗。我和长谷部先生一样是随处可见的右撇子,袈裟斩是从敌人的右肩砍向左侧腰部,也就是斜对角的扣杀呢。
如果挥刀的速度够快,应该也能发出破风的声音吧。我再次举起木刀,长谷部先生站得很近,出手帮我调整姿势。我抬头看着刀尖的角度,试图记在脑子里。迈步同时自上而下的斜砍,如果顺利的话能够将人切成两半。我提起脚跟,感觉自己紧张得脚底都要出汗了。
“不管怎么说,手指先握紧,否则会脱手……”简直一语成谶啊,木刀掉在木地板上,发出“嘭”的巨响后滑出去半步。我不敢抬起头,好尴尬。
“果然还是应该跟我学吧,如果是短刀,就连主上也能轻松地拿起来呢。”太鼓钟乐观地安慰我。
要是只能拿起短刀,我觉得自己最后只有被人逼着切腹自尽的份了,到时候谁来为我介错?我抬头看向长谷部先生,他错当成了别的讯号,弯腰捡起了木刀。
“我们就是您的刀,所以您不需要这种伪造品,”他轻描淡写地说道,“只要我长谷部尚有一息,就会保全您的平安,所以……”
我打断了他的话:“如果您所说的都是谎言呢?我无法将自己的性命信手交予他人,还请您理解。”
身后传来窃窃私语,我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然而驷不及舌。长谷部先生以宛如吊丧的悲怆目光注视着我。
刀剑存在的漫长时光中,到底见过多少人的生死、多少人湮灭于历史之长河,我不得而知。那湍急的流水迟早有一天会将我 也吞没,亦是必然。我本就不打算做在历史上留名之人,只是不想让亲友为我而流泪,为何长谷部先生此刻好像将要泫然泣下?
“是在下失言,万望恕罪。”他将木刀双手交还给我,转身离开。
我又说了不该说的话。沉重的木刀仿佛在不断坠入地心,几乎要压垮我的肩膀。连鹤丸也震惊得说不出话的时刻,大俱利走到我身边,一声不吭地将我的双手放回刀柄上。
“继续吧。”他仍是如此冷淡地开口,却令我泪如泉涌。
泪水混杂着汗水滑进口中,比海水还要咸涩。我练习挥刀直到手臂酸软、掌心磨出水泡,道场的地面被我的眼泪打湿,大俱利一直沉默不语地陪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