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我踩着早餐时间打开房门,长谷部一如既往在门口等候。今天没有出阵的计划,他穿着单薄的内番服,光是看着就让人想替他打哆嗦。
“早上好,主上!今天的工作计划是……”
长谷部充满朝气的声音从二楼的走廊开始持续不断地攻击我混沌的神经。隆冬的天气愈发严酷,将卷土重来的倦意扼杀在摇篮中,那些复杂的工作计划就像穿堂风般穿透了我的双耳之间。我每日都将自己裹成毛毛虫状在本丸的连廊上艰难行动,反观这群付丧神,即使露着膀子也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我的强烈要求下,他们还是尽量穿上了更像冬装的衣服。
“长谷部。”我打断他喋喋不休的汇报。
“嗯?您有什么疑问吗?”他在原地等候我跟上他的脚步,这笑容对大早上来说也灿烂得不像话。
“你……不,我就是想问问你冷不冷?”
“多谢主上关心,我不冷。准确地说,天气对我们来说没什么影响。”
“是感觉不到冷吗?”我对此有些好奇。
“不,还是能感觉到的。就比如降温的时候就会感觉到有点紧张啊,因为刀身和刀鞘的材质不同。还有,走进室内的时候,有可能会结露。”
原来是说本体的事啊,我纠正道:“那根本不叫感觉到吧。”
“是吗?”
“把手伸出来。”我的话音刚落,他便抬起了手,我从拥挤的棉袍里拔出手来,将手指搭在长谷部发凉的手中,“你觉得哪边比较热?”
“是您的手吧。”
“这才是感觉到了。”我又将手藏回口袋里。
“原来如此,受教了。”
“那你外套里穿了什么?”
“长袖的T恤。”
“不行不行,起码得穿保暖内衣才行。”我竟也会说出这种曾经从母亲口中听到也不屑一顾的台词,时间的力量真是容不得半点质疑。我心虚地将视线转向拐角,那边的景象更是让人牙齿打颤。
“大俱利伽罗!把袖子放下来!”长谷部斥责道。
“哈?”大俱利以微不可查的声音咂舌,发现我在旁边后才老实地扯下了挽到手肘的袖子,但仍然大敞前襟。
穿着运动服的二人在走廊上汇合,你一句我一句地吵起嘴来,通向餐厅的路上也愈发热闹,我几乎一刻不停地回应着大家的招呼声。本来要问的根本不是这样没营养的问题才对啊。
尽管爱喝酒的大叔们为我指出了一条明路,我却想不出要怎样开口。除了第一部队出阵的时间里,我们几乎形影不离——在名为“办公室”的大铁笼中。
通往院落一侧廊道的幛子门紧闭着,冷空气依然弥漫在室内。仓库的守护神大典太难得露面便是为我雪中送炭,暖炉中烧得红彤彤的炭火让我冰冷的手指得以舒展开来。碳炉上架着铁网,在升腾的热气中缓慢膨胀起来的油豆腐散发出淡淡的豆香味,没有人召唤的狐之助像宠物狗般蹲在炉火旁。
专心于公务的两位工作狂占据矮桌两头,缓慢蚕食着堆积如山的文件,就该把那张桌子也换成被炉才好。据长义说,由于数月前本丸里发生了异常状况,今年的文书工作比以往更加复杂。就连我不在本丸的时间里,他们也在修缮本丸之余提交了不知道多少份文件。看来过于冗杂的文书工作不止存在于现世啊。
长谷部端正地跪坐在坐垫上,与早上开始工作时相比,笔挺的后背微微下沉。他手中握着一支看起来就沉甸甸的钢笔,手腕一刻不停地动作,垂下的刘海微微摇晃着。他正对着桌面上摊开的厚簿子填写一份表格,那是要在月底前提交给时政的年终报表里的其中一份,数不清的文件分散在我们三个、大概还有不坐在这里的博多藤四郎手上。那些本该了如指掌、每一页的确认栏都盖着我的印章的记录却全都陌生得不得了,要是沉迷其中,说不定会被挫败感吞没,好在我一点也专心不下来。印有卡通角色图案的签字笔在我指尖转动着,这是现世的商品吧,既然有这样的好东西,为什么内番表要用毛笔来写?
“哈——”空气中忽然传来微小的叹息,我将视线从巍然不动的长谷部身上移向长义,这位也同样和没听见似的,难不成这不争气的声音其实是我发出的?这我实在不能接受,连忙四下张望,终于发现狐之助的鼻子仿佛被吸引的磁石般不断接近滚烫的炭炉。
“危险!”我将狐之助一把捞起,放在桌面上仔细端详,看到它玩偶般的身体没有任何损伤,才发现自己正被两双眼睛紧紧盯着。看来是我刚才急于拯救快要把嘴边的毛发烫焦的狐之助,下意识地大呼出声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躲在狐之助同样因尴尬而僵硬的身体后,底气不足地开口:“我说……大家都辛苦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想加杯茶。”长义难得地认同了我的提案。
“现在就来!”我拎起桌上的保温壶,这是药研为我们准备的。不同于在走廊上慢悠悠地品尝的热茶,这里头似乎加入了不少药材。
长谷部以惊人的速度来到我桌前,从我手里接过了壶子:“我来就好。”
连偷懒的机会都被剥夺了,我悻悻地从暖炉上捻起烤得正好的油豆腐,放在手边的空碟子里。碟子里本来装着小豆制作的点心,我已经吃完了,工作没什么进展,胃倒是完全没闲下来。狐之助翘着尾巴,小口撕咬着内部充满热气的油豆腐。
“既然您这么没干劲,就去看看宗三他们怎么样?”长谷部回到我桌前,替我将只喝了一半的茶水重新注满。
“嗯?他们要干什么?”
“我听说现在是收获柿子干的时候了。您这样的体格,没法像山伏国广他们那样进山里采柿子,屋檐下的柿子干总能采到吧。”
他辛辣的话语将我打击得体无完肤,要是我也有那样强壮的肌肉,现在就能挺胸抬头地反驳他了。然而,我只能如我的肌肉般软弱地回答:“我要去看看。”
下午的气温有所回升,风也不如早晨那般猛烈。沿着缘廊向前走,绿草枯竭的景象显出冬日的荒芜,刀剑男士的欢声笑语令院落重新充满生机。
尽管监督工作时那样严厉,但现在还是轻易地放我出来偷懒,长谷部喜欢的东西我还一点头绪也没摸着,对他的感激之情却像滔滔江水般涌起了。一旦放松下肩膀,冷空气便毫不留情地鞭笞后颈,简直连叹息的机会都不给啊。
悠闲的腔调在廊下响起:“主上,最近很少在这种时候见到您啊。”
“工作结束了吗?和为父一起喝一杯如何?”小乌丸薄如羽翼的束发随着转头的动作飞舞,他的脸庞十分年轻,语气却比三日月更加老成。
在走廊下喝茶的老爷爷团体向我搭话,我停下脚步,却不是为了回话:“哇啊——”
一团巨大的黑影迎面扑来,我眼前一黑,跌坐在走廊上。声音仿佛击打在棉花上,变得沉闷起来,我用双手推开笼罩住我的黑影,耳畔净是大家的笑声。这片如巨大乌云般的东西,在手中的重量却比想象中轻得多,它又轻盈地腾起,攀在我的肩上,终于让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这是不存在于世上的生物:“鵺?为什么……”
“主上配上鵺,真是如狮添鳍啊!”狮子王爽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拿了茶点来,请您一起享用吧。”狮子王平日里总说自己擅长照顾老爷爷,不过他看起来也是老爷爷中的一员啊。
脖子暖洋洋的,鵺的皮毛散发出温暖的热量,我将双手也埋进了它的长毛中,柔软的触感让我爱不释手,就算要我一直保持这样诡异的姿势也无所谓了。不过,我还有要务在身:
“怎么说呢……我正要去看看柿子干的情况。”
“甚好甚好,莺丸殿下,柿子干应该配什么茶呢?”
“大概是焙茶吧,但小乌丸殿下更喜欢煎茶吧。”
“无妨,为父就听孩子们的话吧。”
尽管打断他们的对话令我十分抱歉,我背着暖洋洋的鵺在老爷爷旁坐下来,低声问道:“那个,请问,柿子干在哪呢?”
“您说的是江雪殿下他们精心照料的那些吗?我记得就挂在通向后山的屋檐下。”
“虽然看起来像彩灯一样漂亮,不过,老爷爷可不能多吃啊。”
这座本丸太大了,我鲜少踏足那个区域,但偶尔一两次经过附近时,我还真以为那又是某种我不知道的装饰物。“原来如此!多谢赐教。”和他们待在一起,连我的用词也不由自主地讲究了起来。
我抵抗着热茶的诱惑,继续朝后山的方向走去。脖子上的鵺又轻悄地滑下,回到狮子王肩头。被狮子王抚摸着的鵺露出了不同于猛兽的满足表情,我重新将脖子缩进了外套当中。
穿过马厩后的茂密树林,便是本丸的后山。据说在这座庞大建筑中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本丸的一部分,也就是说,这里是一个依凭审神者灵力创造的独立时空。据说山里有野兽出没,我还没有被批准入内。身为本丸中最不堪一击的存在,我仍然无法相信自己拥有这样不凡的超能力,或许是从本丸中数量众多的刀剑男士身上借来的力量也说不定吧。
一拐入面朝后山的走廊,连成串晾晒的柿子干如同珠帘般自檐下的横木垂落。干燥的冬季风将水分带走,几个月前在果盘中见过的鲜亮橙红色已经被析出的白霜覆盖,连微风的流向也清晰可见。
“小夜,来。”语气柔和的男人用纤细的手指解开缠绕在果蒂上的稻草绳,将柿子干放进孩子模样的小夜手中。从披在肩上的粉色长发后,我看见宗三含蓄的微笑。转瞬间,那双充满柔情的眼睛又锐利地锁定了我所在的方向,令我浑身一震。
“你走路还是这么轻。”从有着倾国之色的男人口中听到这话,我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似的。朝我聚集的目光充斥着不可接近的距离感,这就是左文字家的气场……
“主上也想摘柿子吗?江雪亲,我们把主上举起来吧!”操着尾张方言、天真烂漫的太阁左文字拉起我的手,把我带往低气压中心,每靠近一步,我都觉得自己的身体在不断缩小。江雪和宗三的身高本该和长谷部相近,却让我产生了自己和太阁一般高的错觉。
“您想被举起来吗?”江雪的声音如他那流水般的长发,释放出令人心静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