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又无足轻重的情绪,从心底深处涌动上来,像已经久久扎根于她记忆深处的孤独感,伴随着沮丧和困惑,前所未有地攫住了她。
茶杯砰地落地,摔成了几大块碎片四散在各处,黄褐色茶汤在地上留下了不太好看的印记。
她恍惚着去拾地上的碎片,却不慎让锋利的瓷器碎片刺破了她的指尖。
一滴细小的、仿佛闪烁着金绿暗光的殷红血珠掉落在了地上。
只是一瞬间,血液与地面接触的地方,猛地破开了一个口子,一株嫩绿的幼芽破土而出。
怪异的,来路不明的,在冬日里绝无仅有的一株幼芽,突然长出来了。
宋若跌坐在地上,瞳孔骤然缩小到如同麦芒般,眼睁睁看着一切在她眼前发生。
十几株幼芽破土而出,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抽梢、拔节、分蘖、展叶,每一个变化都发出如同骨头被敲碎般的沉重响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不断向上拔高,房顶丝毫不算阻碍,这群草木轻易便将结实的木头与瓦片统统顶穿。
白日光从房顶破洞处穿过,被茂盛到几乎变成一块巨大可怖翠绿穹顶的绿叶分割,变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碎银,在地上轻轻晃动。
如果有人见到这群草木,也许会说,它们看上去已经有十几年树龄了,是些十足的好木材。
宋若的目光本能地从树根一路向上,从盘根错节的树根到纵向沟壑的树皮,树皮上缠着些藤蔓,长了些苔藓。
是些十足的好木材吧?也许可以用来制炭,在冬天烧炭取暖,再也不会冷了。
树干越往上枝条越繁杂,枝枝丫丫的交叠在一起,好似一张织坏了的蛛网,树叶多而厚重。
是些十足的好木材吧?也许可以砍下做成斗拱,用在华丽的建筑里承重,风吹日晒的却还能坚持一千年。
宋若倒伏在地上剧烈地呕吐起来,她的脊背因痛苦而紧绷着拱起,伴随着呕吐一阵阵地打颤,吐到昏天黑地却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有吐出来,地上只有一大片她呕出来的水。
血……是她的血……
宋若惊恐着颤抖着。
破碎的瓷片,手指指尖冒出的血——宋若如同被雷劈中一般惶然举起手指,那里还在流着刺目的鲜血,渗出的血珠又要往地上滴了。
她下意识地快速将那一点血珠舐去。
!
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宋若随即惊恐万分:她的嘴里会长树吗?她的嘴里要长树了啊!
她几乎是逃亡似的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往铜镜处奔去。
短短几步路却走得像是过了数年,宋若感觉自己的嘴里就像是长起了密密麻麻的树根,如同莬丝花一般游走攀附她的牙齿,缠上并绞杀她的舌头,让她再也不能说话。
昏黄的铜镜梦境般地映出她张开的嘴巴,那里面只有她的齿列与舌头,没有半点树根的影子。
镜中人惊恐地瞧着她,面色惨白到几乎泛起青色与死气。
她在做梦吗?
宋若卸力般跌坐在地,树群荒诞地耸立在她的屋子正中。
如果她在这里等着,噩梦能更快醒来吗?
在无休无止的麻木与恐慌中,她房间的门骤然敲响,几乎把宋若惊到从地面上弹起。
“小若?你在里面吗?”
是巧蕊的声音。
宋若骇然看着房中的树,敲门声却锲而不舍地响着,每一下都如同在她的脑袋上落下重锤。
“我能进来吗?我进来了。”巧蕊今日格外奇怪,往常她是不会这样不经允许擅自进来的。
宋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将门死死按住。
“……你在啊,小若。”巧蕊看见她在,仿佛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
宋若抵着门,开启了一个极小的缝隙。
“怎么了?”宋若努力使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如常,她拼命回想在外面究竟能不能看见屋顶,以及现在冲破了屋顶的树。
她只能赌没人看见。
“你在屋子里干什么呢?”巧蕊的声音很轻柔。
明明是不带有一点质询语气的话语,落在宋若耳中却仿佛变了个样。
她几乎能肯定巧蕊看见了,一棵树从她的房间里极快地长出,这样的异象,巧蕊为什么不直接问她?
不不不,或许没看见,今天天色也不明朗,王府里有很多树,也许没人注意她房子上的这棵。
“我很困,所以睡觉了,对不住啊巧蕊姐姐,我衣服没穿好,不能给你开门。”
“哦。那你睡吧,我不打扰你。”巧蕊沉吟一瞬,而后这样说。
巧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宋若背靠着门板,惊魂未定地滑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