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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角色传记:神谷朔[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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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谷朔已经不记得母亲的脸了。

他这一生有两个能称作“母亲”的人,第一个是生身母亲,第二个是他三岁被带到吉原时把他养到六岁的花魁。

他出生在一个还算富足的家庭,父亲是个知识分子,母亲与他情投意合。两人相遇极尽浪漫,一见钟情,婚后不久就生下了他。

当时是明治五年,维新初期,也就是他出生的前一年,新政府颁布了废藩置县的法令,武士阶层大乱,失去了对地方的统治权和依附的藩主,从“藩的武士”变成“国家的公民”。许多原本享有特权的人不满,讨伐声不断,原本和平的生活也就此被打破。

那会儿他父亲是启蒙派,本就被旧武士等保守派口诛笔伐,法令一下达,那群人便更像疯了一样极尽打压。如此的生活过了三年,也就是神谷朔三岁那年,政见上不和的对家趁着夜晚假意来拜访他父亲,实则则是为了刺杀。

父亲是主张人性善的人,即便屡遭攻讦,也笃信生在一片土地上的同胞不会做出太过分的事。所以不论之前对方如何针对他,他也仍是将人迎了进来,盼望着能够扭转一些对方的看法。会面之前父亲拍着神谷朔的头,说明天就带你和母亲去隔壁新开的乌冬面店。

可进书房没多久,里面就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灯火被掀翻在地,点燃了房间,火势蔓延到窗子,射出刺目的橙红。母亲和他在惊呼中被人钳制住手臂,记忆中与父亲的最后一面就是那天,血顺着男人的嘴角和心口涌出,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盛满了愤怒。

母亲哭喊着扑过去,却有人掏出一杆黑色的铁管——现在想来应该是枪——对着她嘭的一声,然后女人再没了声响。

他从此失去了生父与生母,也许是为了羞辱,也可能是出于别的心思,那几个人里穿着更像旧武士的一位将他带到了游郭。

三岁的男孩,想想在那种地方有哪个老板会要他,年龄太小连收来做活计都不划算。最后左逛右逛,神谷朔就那么被丢在了花街。

四处都是刺鼻的脂粉味,与家中常年萦着的栀子花的香气完全不同。神谷朔独自蜷坐在人来人往的街角,那时他根本不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的家被人烧了、父母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叫醒,甚至还被不认识的人带到了陌生的地方。

恐惧、不解,一种从来没体会过的心情裹挟住他,周围是男男女女的笑闹声。神谷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来的路上和服袖子被勾得抽丝,他下意识把线缠在自己食指上,勒得指尖发白,仿佛这线是与过去的最后一点点连接。

“哎呦,这儿怎么有个……”

就在他脑袋昏昏沉沉马上要在这夜色中睡过去的时候,一个明显不太年轻的声音发出一声惊呼。他抬起头,逆光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头上带着银丝架子的女性,她鬓边还别了朵花,上身穿着元青色短袄,下身搭配同色的长裤,裤管拖至脚背,腰间束着条红色的汗巾。

“走吧媽媽,指不定是犯了事被哪家丢出来的瘟神,平白沾了晦气。”女人身侧类似侍女扮相的人用衣料掩住口鼻,神谷朔虽然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是绝对是嫌弃的。

“看着也就是两三岁……”被称作媽媽的女人好像在思索着什么,“…枫见,她前阵子疯了,你记得这件事吗?”

“梅本的那个花魁?”

“对,那家管事的发现她怀孕,让人把孩子打了,听说从那之后就——你也知道培养出个花魁要多费力气,现在枫见就算落了胎也见不了人,梅本的几位正着急呢。”

女人的目光像打算盘似的在神谷朔身上逡巡,接着说:“有人给他们那咬耳朵,说给枫见派个孩子,有孩子她自然就不疯了。但七八岁的秃可干不了这事,眼前这个,不是正好……”

“您的意思是……”侍女这才懂媽媽停下的用意。

“把这孩子送过去,顺便还能敲梅本的那边一笔。”

女人像是提一件物品一样将神谷朔拎了起来,孩子对陌生人本能的恐惧让他开始剧烈地挣扎,可这响动在喧闹的街上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啧,安静点。”侍女瞪了他一眼。

媽媽却笑了,用她那涂着鲜红蔻丹、有些粗糙的手擦去神谷脸上的泪水:“别哭了,给你寻个好去处,至少比在这里饿死强。”

他们穿过这迷宫似的小巷,停在一家挂着印有「梅本」的灯笼的店前。这里诡异地安静,明明四处都是人声,这家店的门廊却如同被隔绝在世界之外,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侍女上前去敲了敲紧闭的门,门上的小窗口被打开,一个有着三角眼的女人从窗口探出半张脸:“最近闭店,不接客!”

媽媽朝里面的女人使了个眼色,女人瞥她一眼,小窗口落下,没一会儿旁边开了道不起眼的门。两人领着神谷朔进去,店内偶尔会从那些紧闭着的门里传出窃窃私语声,等走到一个明显宽敞些的纸门前,三角眼女人终于停了下来。

她扣了扣门,也没管有没有人应声——也可能是知道里面的人不会应声——就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和室里面漆黑一片,正中间坐了个女人,她穿着一身皱皱巴巴、但看去无比繁复的深紫色和服,上面沾了污渍,已经辨不出上面原本的优雅纹样;那散乱的头发如枯草般的纠缠在一起,脸色是不见天日的惨白;已经凹陷下去的眼窝,一双漆黑的瞳孔瞪得极大,直勾勾望着虚空。即便是如今这种疯癫模样,女人五官的轮廓仍能让人想象出她曾拥有过何种美丽的样貌。

“枫见,”三角眼女人用着一种极不耐烦又透着惧意的语气开口,“给你捎了个玩意,以后让他跟着你,别整天要死要活的,知不知道因为你咱们店里最近少赚了多少钱?!”

被称为枫见的女人没有任何反应,媽媽见状皱了皱眉,但她显然也不想多待,直接把手边的神谷朔往里一推:“反正给你送来了,咱们刚才说好的你可别忘了。”

三角眼女人哼了一声,朝她抬了抬下巴算是应下,媽媽和侍女像是甩掉什么天大的麻烦,迅速转身离开了。和室的门被重新推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响动,重新归为黑暗。

神谷朔刚刚被媽媽推得一趔趄差点摔倒,现在站稳后却也不知道看向哪,视线飞快略过坐在地上的枫见,又马上移到墙壁的挂饰上。他不敢说话,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声,神谷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怀疑那女人是不是不会呼吸。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好几个小时,在神谷朔的脚站到发痛、正准备坐下时,女人似乎终于被房间中多出的呼吸声惊动了。

她那双空洞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扫过四周的一切,最后落到了仍在门口、战战兢兢的神谷朔身上。

初次见面的场景,便是这样极尽中庸与俗套。

枫见确实如媽媽所说,在与神谷朔日日的相处中恢复了不少。她曾在清醒时直言自己知道他不是她的孩子,神谷朔当时愣了愣,随后点头,没有接话。

转折出现在三年后,梅本的管事在和枫见交流时无意瞥见了一旁自己调着三味线的朔。她挑起眉,走过去捏起小孩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一番。

“这是那年给你送来的那个孩子?怪不得你一直藏着掖着。”三角眼女人不知道在想着什么,眼睛里透出精光。

枫见语气有些不耐:“别打他的主意。”

那女人大概没有听进去,又或者是听进去了也不在意,她打量着神谷朔的脸,笑容愈发灿烂。

“稍微养养,等大了些做个陰間也不——”

“不可能!”

枫见一下站起来,将手里的杯子狠狠掷到三角眼女人脚边。“他才六岁,这就惦记上了?!”

“还敢和我叫板?”女人愤懑站起身,声音尖利。“打你疯了后这么几年,你给梅本带来过多少收益?我没把你赶出去你都要对我感恩戴德了——这事没得商量!”

两人由此开始争执,一番吵闹过后,还是以神谷朔被带离枫见身边做了结尾。

平心而论,枫见待神谷朔并不坏,若是经客人手收到什么礼物,不管是好吃的还是好玩的,基本都是第一个拿给他。而朔也跟着枫见学了很多东西,两个人相互陪伴着走过这三年,可如今却要将两人分开——

那无异于让枫见第二次失去孩子,让神谷朔第二次失去母亲。

但于游郭,这一切都不会有人在意。

梅本的堂皇早已不复从前,如今在外还能听到些名号的无非只剩枫见一人。商人最出色的技能,便是可以看透任何事物中潜藏的商机,三角眼女人见到神谷朔身上可以利用的价值——那张脸。

由学习礼仪、和歌、读书写字开始,再到后来的三味线、舞蹈、茶道、花道、汉诗、谈吐举止,十年间女人无时不在感慨朔的悟性,想法也渐渐从让他做个普通陰間变成了培养他成为梅本的第二个头牌。

明治时男娼已经逐渐落寞,但总归还有有着特殊癖好的客人。神谷朔十七岁第一次被带出去时,那艳丽的眉眼和一手精妙绝伦的三味线让他在一夜之间在游郭打响了名号,势头甚至隐隐能与梅本新晋的花魁「樱理」和隔壁名声在外的「椿姬」比肩。

无数溢美之词与珍奇异宝向朔涌来,可他无比厌恶这一切,他是有尊严的人,那些粘腻的目光、不安分的手,出卖身体与灵魂的事几乎每夜都会让他将胃呕出来。

他的地位还远比不上花魁,没办法自己选择客人,但万幸三角眼女人知道只有钓足人的胃口才能捞到更大的好处的道理,所以暂时并未着急让神谷朔进行情色交易。可与此同时却对外放话,将在一年后,也就是朔成年时进行他初夜的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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