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妄之的话对众人无异于一声平地惊雷。杨絮同闻言当即上前一步，掀开了覆盖在上面的白布。

白布下，那说是面孔，实则就是一团焦黄的，皮革样的皮混着血淋淋组织的一团生肉。完全辨别不出任何五官。

同行人中，有不少人当场吐了出来，杨絮同面色铁青，死死盯住聂妄之道：“你凭什么断定死的人是张素松？”

聂妄之闻言笑了笑，随后她看向那具焦尸：“因为这火是她烧的。”

“她烧的？”杨絮同看着聂妄之重复了一遍。这样的答案其实在情理之中，但杨絮同和王娥都没想到，聂妄之会这般堂而皇之的说了出来。

聂妄之没有再回话，她看向张素松的尸体，神色有些哀哀：“张大人的尸体有人领，若无事，杨大人，王大人请回吧。”

“那赵大人…………”

“赵大人，有我看着。”

面对这样的对话，王娥和杨絮同齐齐沉默。二人不约而同对视一眼，随后一前一后地告辞，出了官邸。

王娥走在杨絮同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的官靴踩过积水洼，衣角沾上泥点子，她道：“杨大人，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杨絮同没急着答。

她环顾四周，不远处，知府官邸外还聚着些看热闹的百姓，而同她们一起来的衙役们，也都还在哼哧哼哧地抬水收拾灰烬。

杨絮同对车夫摆了摆手：“你先退下，我与王大人走走。”

车夫应声退远，两人沿着巷子慢慢往东，待嘈杂的声音被抛在身后。杨絮同问道：“聂妄之说火是张素松烧的，你信吗？”

王娥闻言点头道：“我信。”

“你信？”杨絮同闻言勾了勾唇角：“说来听听。”

“张素松是漕帮帮主，芗河的地头蛇。漕帮靠盐运吃饭，盐运靠账本说话。账本没了，漕帮就保住了。所以她要烧账本，那也说得通。”

“是说得通。”杨絮同赞同的点了点头，又问：“但她何必烧这般兴师动众地烧一场大火？会有人嫌自己活的太久吗？”

杨絮同的话令王娥再次沉默。

芗河的盐案调查至今，谁都知道等陛下真要追究的那天，不仅仅是张素松，像赵俱双还有聂妄之这样在芗河为祸千里的人都会被抓起来。

可唯独不会像这般，仅仅是抓了个瞿九织，她们便自乱阵脚的疯了，死了。

王娥蹙着眉想了很久，最后她突然想起在来芗河前，汝愁恕曾对她说：“赵俱双的座师是户部尚书兼内阁次辅——李拂华。”

“她在递投名状。”

“投名状？”

王娥继续说道：“张素松一死，漕帮的其它人还能继续跑船吃饭。她一个人担了所有账目上的事，任何人来查账，到她这就断了。”

“那赵俱双呢？”杨絮同问。

王娥闻言看着杨絮同道：“杨大人可知赵俱双是清德二年的进士。”

杨絮同闻言一愣，有些诧异地摇头：“这还真不知道。”

“那你可知清德二年的主考官是谁？”

杨絮同闻言，皱紧了眉，显然她在思考王娥的问题。

但还来不及细想，王娥下一秒便道：“清德二年的主考官是李拂华。”

王娥闻言垂下眼，看着自己的鞋面道：“杨大人，你见过赵俱双吗？”

杨絮同摇头：“只听过名字，没见过人。”

“我也没见过。”王娥道：“但我听说，赵俱双在盐运司有一个外号，叫赵筛糠。”

“盐运司的人说赵俱双每次面见上官，身体都抖得像筛糠。哪怕是个比她高不多了的同知，她也能惊得出一身冷汗。”

杨絮同闻言微微皱眉。

王娥继续道：“但若你认为她是一个软糯的人，那便错了。你只要去盐运司转转，不出半个时辰，便能听见她劈头盖脸训斥下人的话。”

“像这样一个向上谄媚，对下色厉内敛的人，碰上你这样的硬茬，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杨絮同紧皱着眉头思索，“可就算这样，她也不至于……”

王娥打断杨絮同的话：“不至于吗？你在两淮清理盐案时，什么样的硬骨头没啃过？赵俱双一个见了同知都要抖三抖的人，但凡你审她，只怕她连今早吃了什么，都要说得清清楚楚。”

“她清楚自己扛不过你的审，若她供出了李拂华，或是什么比李拂华还要厉害的人，只怕她全家都要交了性命，在地府团聚。”

“所以她只能疯，没有一个人会信疯子说的话。这样她不仅不会供出李拂华，也保住了自己的命。”

听完王娥的话，杨絮同久久没有回神。

直至半晌，她才神色复杂地看着王娥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