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眠眼睁睁看着那具小小的骨骸凭空出现在内棺之中,位置刚好是左边那个蜷缩的人形,丝绸覆盖在上面,将它的形态完整地勾勒出来。
那是一具明显是孩童身量的骨架,下颌微张,像是在临死前想要说出什么未尽的心愿,或是在挣扎着做出最后一次呼吸的动作,它安静地侧卧在石棺左边的位置,比成年人的身体要小得多,周围摆满了陪葬品,轮廓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在侧躺入睡的孩子。
那是……谁?
封眠觉得自己的心中早已经有了一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但她不敢轻易将它展现出来,总觉得哪怕是想到那个答案,她的心就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一般痛苦。
她不敢去想,只是如着魔般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入石棺,碰到了那具小小的骨骸。
这是她第一次触摸一副曾属于人类的尸骨,它的主人已经死去多年,它曾属于一个鲜活的人,但现在它已经干枯,失去了全部生命的活力,像是在触摸一片已经干透很久的树叶,那些曾附着在上面的血肉和温度,在漫长的时间长河里,已经一点点被带走。
如今已经不能从这副白骨上分辨出原来主人的模样了,但封眠却清晰无比地知道,这幅枯骨曾经有着怎样短暂而绚烂的一生。
那曾是一个如太阳般肆意张扬的小王子,他的一生只有短短的11年,可他曾像真正的阳光一样灼热而炽烈,他本来也会像一轮太阳,骄傲地承袭那个日渐衰落的国度,带领着那里的人民走出阴霾。
现在她看着这具小小的白骨,想象着那些他独自在坟墓里等待死亡的绝望时间。
她知道,当他把她先推出坟墓的时候,一定没想过自己会死在这里,他以为自己也能出去,或者就算自己出不去了,小公主也一定会再回来找到他,而不会就这样把他丢在这永夜的坟墓里。
他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没有回来接他,他不知道小公主实在太小,太过惊恐了,她受到了过度的刺激,将这一切封闭在了自己的记忆深处。
是的,小公主忘记了这一切,坟墓里的小王子,还有他们的童年,所有记忆都被弄丢了,跟着那个绝望的小公主一起,被埋葬在了这座坟墓里。
小王子不知道外面的事,他只是绝望地等着,到了最后他实在坚持不住了,只能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他金色的卷发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全部腐蚀掉了,体内的血和水分逐渐干涸,皮肉紧缩附在骨骸之上,一年,两年……到了最后,就连附在骨骸上的那一层干涸的皮肉也被时间带走了,只剩下一具白森森的骨架,就像现在这样,蜷缩着,保持着他最后躺入棺里的那个侧卧的姿势,以这副永远长不大的躯体,永远地沉睡在了这间墓室里。
到了最后,他一定已经不再期待那个小公主还会回来了,他想着,自己是被遗忘在这里了,他就是带着这样的想法而死去,直到他化成了一缕带着满腔怨恨与不舍的鬼影,他只剩下唯一的执念,那就是找到那个小公主。
他不甘,却又并不忍心真的伤害到她,所以他只在一些夜晚徘徊在她的梦境里,有时甚至会为她盖好被踢乱的被子,就像他们小时候那样。
直到她终于想起了那些记忆,直到她终于找到了这座陵墓,重新来到了他的身边,现在她也只能触摸着那具小小的骨骸,手指沿着那根细小的指骨缓慢地抚摸着,感受着那属于孩童的骨头,细小的,脆弱的,比她的手要小上许多。
小王子的手以前不是这样的,他的身高比她要高出半个头,手自然也比她更大,但现在,他已经被永远地丢在了时间里,她长大了,可他却永远只能保持着11岁时候的模样,永远地留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坟墓里。
记忆如潮水般重新涌进了她的身体,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从棺里那副小小的骨骸溢出来。
那是属于他的记忆,他只在这个世界上活了11个春夏秋冬,本来就没有太多值得记住的事,仅存的所有记忆里,那个小小的女孩就占据了他几乎全部的生命。
她想起来了,穿过他小小的骨骸,就像是抚摸着他灵魂深处最令人战栗的部分,将那些属于他的记忆,全部放进她的脑海,与她自己的记忆结合在一起。
这一次不再是梦,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那是一个曾繁荣一时的王国,历经纪代君主后,国力虽有衰退却还能尽力维持,小王子便是诞生于这样一个国度,作为国王唯一的继承人,要在未来成为一个新的、贤明的统治者,重新带着这个国家回到曾经的辉煌。
国王有一个深爱的王后,他们曾生下一对龙凤胎,小王子便是龙凤胎里的哥哥,但他的妹妹没能撑过一岁便夭折了。
这个让人悲痛欲绝的噩耗,几乎让王后丧失了所有生的意志,国王只得强打起精神,恳求一位深明大义的公爵,把他们与龙凤胎同日出生的小女儿送入宫中,以公主的身份由王后抚养,并在未来成为新君主唯一的妻子。
这对于任何臣属来说都无疑是莫大的殊荣,况且他们依旧被允许随时入宫探望小公主,公爵和他的夫人犹豫了些时日便同意了国王的请求,于是小公主在只有1岁多的时候,就被送进了那座偌大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