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她躺在那副棺椁里,最后那部分记忆终于全部涌入她的脑海,她想起来了,所有残缺的记忆。
她想起了那座宫殿里的每一个走廊转角,冬天壁炉里木柴燃烧时发出的细碎爆裂声,春天花园里那些开得最早最芬芳的花,他牵着她的手,慢慢走过那些高窗下被阳光照在地上的繁复花纹。
到了冬天,他们会一起坐在窗前看外面纷繁的大雪将城堡包裹成一片白茫茫的颜色,那时他的手总是比她的要更暖一些,当她觉得冷的时候,他就会将她的手握紧,用自己的体温把她的手捂热。
她想起了那只木头小鸟,想起了他在窗台上低头削木片时,阳光落在他侧脸描摹出的漂亮的轮廓。
他是王国里最令人骄傲的小王子,金色的卷发,好看的眉眼轮廓,自幼便展现出几乎超越了历代统治者的智慧与决断,他曾被所有人寄予厚望,臣民们期盼着他长大,就连老国王和王后都在期盼着将王国交给他的那一天。
可那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了。
她把棺椁中那具骨骸揽得更紧了一些,手臂缓缓收拢,拥抱着他小小的骨骸,像是在拥抱那个还未长成大人就早早夭折了的小王子。
当她低下头,仔细看着怀中那具骨骸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她会不由自主地被这间墓室所吸引而来到这里,为什么这里的一切,从墓室的陈设到棺椁里陪葬品的形态,所有的一切就好像是从未曾被启用过那般,为什么小王子旁边还有一个空置的位置,而那个位置与她的身形如此契合。
她终于明白,这座陵墓从来都不是一座无主的陵墓,它属于一个王室的墓葬群,本身就位于那个王国的领土之内,是王国世代君王安寝的地方。
她终于想起外面墙壁上那些雕刻着的纹章和符号,还有沿路而来那些壁画上关于王权和血脉的主题,它们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她从没有仔细看过。
她以为那只是一座被遗忘的荒废坟墓,她和小王子在逃亡中偶然闯入,找到一个暂时的避难所,但这座陵墓一直在等着他们,它本来就是被准备好的。
如今这一切就像是冥冥之中早已经注定好的命运,这座合葬墓本来就是属于他们,属于这个王朝的最后一对继承者,他们会在这座陵墓里完成他们的终点,最终相拥着,一起走向死亡。
只是她想不清楚,为何棺椁里为他们留下的位置,会如此巧合地刚好契合着他和她死亡年岁时该有的身形,就像是这个陵墓的建造者从一开始就已经预料到了他们的死亡,小王子会死在11岁那年,而她……
她会死在几年后的现在,拥抱着小王子小小的骨骸,与他一起沉入永恒的睡眠,就像她早就应该做的那样。
或许是不可被违背的命运,或许这些全部都是早就注定好的事,她想不明白,却也并不十分在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像是掉进了一个极不真实、扑朔迷离的梦境,荒原尽头的陵墓,年幼时被永远困在陵墓里的小王子,甚至这间永远被凝滞在时间里的墓室……
她感受着梦中人的悲痛欲绝,逐渐让自己真正成为了那个王国的公主,到了现在,她早已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她忘记了最开始的目的,如今她只有唯一的想法,那就是陪伴着小王子一起死去,就像她早就该做的那样。
可她却早已分不清这个想法究竟来自何处,更没有多余的心神,去细想这其中任何不合理之处。
如今她躺在那副棺椁之中,感觉着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越来越重,她把那具骨骸抱在胸前,背紧贴着石壁,把那具11岁孩子的骨骸拢在自己身前,让那些已经失去温度的小小的骨头紧贴着她的身体。
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那些光滑的骨节,像是在为他最后一次整理衣领,就像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他总会在清晨第一个来她的寝室找她,当她还没有醒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她的床边了,他总说,这样一来,等她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他。
事实确实如此,那时她睁开眼睛,总能看到他站在晨光里的样子,侧对着窗台,有时候手里拿着一只新鲜的果子,或是一根他捡到的形状好看的羽毛。
那时她总是满心欢喜,她曾以为他们一生的时光都会这样一直下去,他成为国王,而她是他唯一的王后,他会让这个国度重新繁荣起来,最终一起踏入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合葬墓,成为后世传送的统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