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被扼住咽喉，呼吸支离破碎。

但他没有挣扎。

他的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弧度。

他在等待。

他花费了这么多天，忍受着无休止的折磨，在圣光之主的面前沉默、隐忍——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刻。

让这个自诩神明的存在，在嫉恨之中，将人性一点点放大。

米尔顿的人性。

那被神性层层包裹的、属于人类的嫉妒与执念，此刻正随着他收紧的手指、随着他扭曲的面容，疯狂地喷涌而出 ——

神性，裂开了一道缝隙。

——就是现在！

克里斯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深藏于体内的那一缕神魂碎片，送了出去。

那是他潜回圣殿、在圣坛之上寻到的，阿德兰老师留在这世间最后的神魂碎片。

纯白的魔力化作一缕极细的丝线，自他伤痕累累的躯体之中流淌而出，无声无息，没入眼前这具被神明占据的躯体 ——

那道由嫉恨撕开的神性裂缝，正是这缕残魂唯一的入口。

圣光之主猛地察觉到异样，神力立刻运转，想要扼断这缕丝线。

然而，迟了。

他的面容，忽然僵住。赤红的眼眸里，两种截然不同的意志正在厮杀——神性的冷漠与人性的疯狂，在那道裂缝之中彼此倾轧，谁也压不倒谁。

神明的身影剧烈晃动，那张圣洁得近乎虚幻的面容，与一张苍老而温和的脸，交替出现。

“阿德兰——！” 圣光之主怒吼，“区区残魂，也敢——！”

话音未落，他的挣扎，忽然静止了。

这具躯体的主人，已经换了一位。

而在意识彻底坠入黑暗之前，克里斯拼着最后一口气，在心底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祈祷 ——

【塞琳大人……】

【请您帮助老师，将一切的真相诉之于众吧。】

***

克莱因城堡，议事厅。

面对着地形图，洛根正有条有理地介绍着兽族联盟的部署，周围时不时有其他兽族领袖予以细节补充。

塞琳端坐主位，听得专注。

就在这时，一道几不可闻的祈祷，如羽毛般，轻轻落在她的心间。

那声音如此虚弱，虚弱得像是在狂风下就要熄灭的烛火，却在塞琳耳中犹如惊雷。她在听见的瞬间，猛地站了起来。

是克里斯。

那是克里斯的祈祷！

那个不详的梦，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克里斯，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尽管有无数问题，但塞琳没有一丝犹豫。

——在信徒为她献出生命之时，她要做的，便是绝不辜负他们的牺牲。

哪怕，这是她牵挂之人。

她抬起手，体内磅礴的神力应召而涌，沿着那遍布亚特兰大陆各城的、她亲手布下的生意脉络，奔涌而去——

***

贝伦城。帝都。西境的商镇。东境的海港。……还有所有坐落在这片大陆的城市。

那些静静伫立在街角的自动贩卖点，竟然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

在贩卖点的上空，泛起层层涟漪，化作一面澄澈如镜的水面——那水镜越扩越大，几乎要撑满半条街巷，让每一个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镜中的景象。

人群，停下了脚步。

圣游的队伍停止了行进。高举的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曳。所有沐浴在圣光之中的信徒，所有被这场盛大圣游裹挟着前行的平民，都怔怔地抬起头，望向那一面面凭空亮起的水镜。

水镜之中，浮现出一张面孔。

那是一张苍老的、熟悉的面容。眉目温和，却带着绝对的坚定。他穿着素白长袍，站在圣殿幽暗的阴影里，仿佛一个徘徊在世间的幽灵。

——那是，本该逝去的阿德兰教皇。

整片大陆，鸦雀无声。

水镜里的老人缓缓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盛满了忏悔。他张开嘴，声音嘶哑，却一字一字，清晰地传遍每一个城市、每一条街巷、每一个人的耳畔——

“作为一个有幸重返人世的幽灵，作为一名曾在圣会教皇之位上做出诸多违心之行的罪人……”

“我必须向所有被我、被圣会、被教义所欺瞒、所压迫的人们，报以深刻的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