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六日上午,天国白圣威殿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殿内的讨论针锋相对,黑圣威殿事务官拉菲坎在门外通报了几声都没人回应,干脆顶着玛夏的眼刀把来者放了进去。
“那都是机密,怎么能被他——”
“哎呀,放心啦玛夏,在这位大人面前,太子殿下才不会有秘密呢。都是给元老们看的。那家伙真生气了也没事,大不了就找塞梅尔黛尔殿下说说好话嘛!”
门外的声音渐渐被权力夫妻激烈的讨论掩盖,话题的主角不在意地笑笑。
背对身后刺目的阳光,他步入殿中。如金似银的卷发在圣洁大殿中熠熠生辉,洁白的礼服更与王座相得益彰。白圣威殿的圣母像倨傲地俯视着他,他却一派从容地扬起眼,仿佛圣殿真正的主人一般回以儒雅的微笑。
那人很快收回视线,停在大殿中央,朝着两位天国话事人单膝跪下:“太子殿下、塞梅尔黛尔殿下。”
焦头烂额的两人身形一顿,不约而同停下讨论。
多熟悉的嗓音。
庭撒和塞梅尔黛尔吃惊地回头——眼前这个乖巧懂事的身影,除了他们可爱的弟弟图涅亚还能有谁?
“图涅亚?怎么这时候来了?”庭撒放下手中文书,半飞半跑把人扶起,“快起来,和你说了多少次,私下里不用行这种虚礼。”
“哥,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图涅亚一反常态抓住庭撒手臂,没有任何命令就站了起来。
他的焦急让庭撒心生忧虑。相处几百年,自己还从未见过图涅亚露出这副表情。
“小图,这是……”
图涅亚打断:“我来是有万分重要的正事,还请哥哥姐姐先听我一言。”
“是东陆有风声?”塞梅尔黛尔挑眉,心下已经有了几分猜想。
图涅亚略一点头:“是。天国的军事变动在易区已经不是秘密,我虽然在暗域,却也能听到不少有关消息……”
“呵呵,还以为什么事呢。难为你考虑,还专门跑来一趟。”庭撒拍拍图涅亚的肩膀,七上八下的心听到消息后又掉回了肚子里,“无需焦急,小图。你的故乡是天国,佩列费斯的霸主,这点小挫折还算不上什么。”
“哥,你们不一样!”图涅亚急道,“圣赦日就在眼前,我担心此事发酵会影响你们二人的婚礼。”
“你……”
庭撒微微哑然,眼神流露动容感激。
远方战事不利的消息让自己见到了太多叵测算计。这些天来,一提到征兵,盘踞各城的城主就像突然意识到天国威容无犯,一个个紧握兵权拒不配合,除了高喊圣城威武、无可匹敌,动动手指就能让罪域灰飞烟灭,多一根鸡毛都不愿意扒了献给圣城。
相较于固守不出的元老私兵,图涅亚此刻的真心难免不显得珍贵温暖。
“你这孩子,让我说什么好……”
“咳咳。”塞梅尔黛尔清清嗓子,打断了这副兄弟情深的画面。
男人就是这样,一谈到兄弟,就好像干柴烈火碰到一起,什么后果不都用考虑了。义字顶在头上时,什么鬼话都敢往外吹,什么危险都敢冒,这时候倒是只谈感情不谈理性了。
一群莽夫。
“东陆现在什么情况?”
塞梅尔黛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短暂地巡视了下,图涅亚表现还好,庭撒完全是一副怒脸看着自己。她毫不怀疑,如果不是自己在场,庭撒绝对能说出来让图涅亚留下,当莫迪维尔利下一任家主的混账话。
想到这,塞梅尔黛尔又狠狠瞪了庭撒一眼。她洞悉的目光像野原的玫瑰般锋锐,刺得庭撒不得不低下头,心虚避开视线。
“那就、那就说说吧,小图……外域都在做什么,竟然都有胆子挑衅我族了?”
“是——哥、姐,线人来信,暗月同亲信已在易区称此事与面具有关,暗域内部战意激昂,就连地方百姓都要求增加域内角斗士数量。整个东陆也因此蠢蠢欲动,据我所知,参泽川也已颁布政令征兵。我们的人去看过,各大港口人数锐减,信息大约属实。”
塞梅尔黛尔与庭撒对视一眼,扑哧一声笑了。
“原来都想开战啊。还以为佩列费斯现在的域主都是什么歪瓜裂枣,连一统大陆的斗气都没有了。别怕,亚弟,最坏的情况不过是参泽和暗域合谋,但那种事情……”
塞梅尔黛尔轻蔑地笑了笑,没再继续往下说。
“情况不完全明了,你姐说得对。暗域高调宣扬与面具往来密切未必属实,东陆弱势已久,不必放在心上。但凭面具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族,此人断然不能轻轻揭过。”庭撒冷声道,“如果能够同时证实她与暗域的关系,再想办法除掉她,才是最好。”
图涅亚眼中寒芒一闪,连忙低下头,装作羞愧恭听。
“可惜坐标点无法进入,要是她一直蜗居在罪域中,我们似乎还真没有办法。”
“黛尔说得没错。”
“哥,姐——”
无名无份的国储忽然抬头,仿佛学者思考般儒雅,面不改色对上两人目光:“或许我有些想法?”
“哦?什么想法?”庭撒来了兴致,“不必犹豫,小图但说无防。”
图涅亚一字一顿:“我们无法进入,可不代表她不能离开。”
虽不及面具与墨提斯芙·壬这样的传世天才,拥有近乎预知的推演能力,但塞梅尔黛尔和庭撒在历代承受政客中也绝非俗辈。在图涅亚如沐春风般的引导下,针对罪域的方案很快被讨论制定出来。
计划的推敲过于简单迅速,某种程度上,还有些反直觉。
图涅亚的意思是,要想更进一步,首先要后退。
他们得找到一个颇具名誉的中间人,来为天国与面具牵线搭桥。天国作为大陆的绝对强者,理所当然能够指定面具作为谈判对象(这样才显得足够有诚意)。即便面具不来,天国也不亏,大可直接借着势头平息在罪域失败引发的内部舆情。
而且这样的组织在佩列费斯人尽皆知,出生在承受星就不可能没听过赫迷会所,请这么个易区的会所出面,对天国来说简直不用太简单。
大概是过于顺利直白(而且完美),塞梅尔黛尔反而在答应下来后,愈发后悔。
任务内容在手纹中删去几次,白圣威殿内从早到晚爆发争吵,两位话事人的决策还没完全达成统一,天国反倒先迎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四月七日下午四点二十分,曾担任访情外交官延揽协天判定人、并于该任务中确认死于克达米西平原的弗莱·齐娃,与其隧域协助使林尔齐姆瓦克拉·斯塔尼,一并回到安恩城。
“判验精神暗示?!”
白圣威殿内,坦姆·齐娃顶着自己肥硕的肚腩气势冲冲地冲到塞梅尔黛尔面前,一把护住跪在大殿中央的弗莱。
那一声尖锐的反问直穿穹顶,简直像是凌晨打鸣的公鸡。不过塞梅尔黛尔很确定自己一辈子也不会看到这样的公鸡——如果自己的农场里有这么肥硕的鸡,她肯定不会让它活到第二天。
“我不同意!弗莱是齐娃家唯一的继承人,怎么能让人随便进入精神领域!”
“齐娃卿,这二人此刻就带着罪域的重要情报。整个天国都在苦恼这个无形大敌,你确定要在这时候为了你齐娃家的个人荣誉阻拦殿下吗?”
黑玫瑰身旁,一位体格小巧的女人忽然开口。她有着高高挑起的眉弓,表达立场时愤怒得抑扬顿挫。那是种精致的愤怒,只有比狐狸还狡黠的女人才天生这样的灵气。
塞梅尔黛尔轻轻对这精明的女人投去赞赏的目光。
她把坦姆激得脸色涨红,都开始口不择言了。
“你别在这胡搅蛮缠,奥贝特!判探精神领域九死一生,一个叁时有什么能力保障他的安全!”
“慎言,齐娃卿!”奥贝特嘴角一瞥,眸光反常地闪烁起来,露出抓住敌人把柄的兴奋的凶光,“这是我亲自前往情域请回的协天判定人、两位殿下的贵客!惹得情域不满,你担待得起吗?!”
“你!”
坦姆·齐娃气得说不出话。
他以前在暗域见过这女人,那时候她还是个连往三伊文乘票都付不起的无名小卒,现在却已是司天卿手下第一实权人物,塞梅尔黛尔身边的红人。
也不知道她走了什么门路,竟能说服瞬冥悟地那帮不问世事的元老引荐。安恩城稍有途径,都知道她与塞梅尔黛尔密会时,提供了和第十一云翼团分毫不差的情报。波尔沃亚手纹报告传来后,第十一云翼团还没封赏,她的地位先水涨船高起来。在这之后,斯塔尼的“失踪'更让她摇身一变,板上钉钉的副天司了。
坦姆·齐娃就没见过这样官运通达的人,眨个眼睛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既然众卿僵持不下,那就问问当事人的意见吧。”
一直没有发话的塞梅尔黛尔突然开口,她垂下眼,俯视着场中最没存在感的少男。男孩银白色的长发拖在地上,盖住了他单薄的身体。在这层薄如残翼的发丝下,他苍白的面容有着近乎绵羊的乖顺。
“弗莱,你是否愿意为天国大计献身啊?”
“回殿下,弗莱愿意。”年轻的孩子毫不犹豫地脆生回答,“与斯塔尼阁下进入罪域后,我唯一的心愿就是就这份情报传递出来,只要能让两位殿下安心,我什么都愿意做。”
塞梅尔黛尔凉凉一笑:“呵呵,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弗莱!!!”坦姆两眼一黑,几乎要晕了过去。
他将自己的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始终沉默的庭撒身上。那一刻以前,他还没有意识到圣殿中长久的默然代表什么。直到一向对自己青睐有加的殿下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用淡漠地、看待陌生人的目光看着自己,仿佛齐娃这个姓氏的价值对他已经一文不值,狂妄了太久的齐娃家主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咚——”圣殿传来一声闷响。
塞梅尔黛尔和庭撒轻怔,纷纷循着声音望去。
坦姆·齐娃跪倒在地。他终于不再维持自己蹩脚的礼仪,像一条野狗趴在地上,狺狺哀求。
“殿下恕罪、请殿下恕罪。我只是一时见到死而复生的孩子激动得失了智!弗莱承蒙圣恩得以从罪域返归,理应为天国奉献!齐娃家族不敢稍有遗忘殿下提拔之恩,若为天国宏景,即便永罚炼狱之苦,我等也愿赴汤蹈火!还请殿下恕罪……”
他的眼中再无任何不肖,甚至连命运的不公都无暇怨恨。死生贵贱从一开始就已注定,他该想起出生时就注定的卑微,当知自己错在野心勃勃。
王权不是能够随意跻身的东西。权力之路之所以布满荆棘,不是为了考验谁的决心,它们只是用于掩饰万丈深渊的陷阱。
塞梅尔黛尔毫无笑意地勾起唇角:“很好,既然都无异议,那便开始吧。”
拉菲坎接到她的眼神示意,迎着大殿另一侧无声伫立的浅金发女人,恭敬地伸出手:“叁时阁下,有劳了。”
“分内之事。”
一直停在不远处、毫无存在感的女人略微颔首。她缓缓从阴影中走出,即便到了众人面前,也没人记得住她究竟穿了什么、是个模样如何的人。只知道她抬手用掌心对准殿中二人,金粉色的赐福便从体内发出,像丝线一样穿过大殿,贯入弗莱与斯塔尼的头颅。
不多时,三人呼吸急促,弗莱不断发出痛苦的呻吟,断断续续,仿佛忍耐到了极限,但那光芒不减反增。
弗莱的呼声更加高昂扭曲,柔顺的白发被抓得到处都是,凌乱如荨麻的齿缘。然而除此之外,大殿一派寂静。每个人都清楚再继续下去是在透支,但谁也没有喊停。
坦姆拜扣着,死死压着脑袋,身上横肉颤抖。泪水在他脸下连成一片,滚烫地贴在眼上。
“呃!”
金粉光芒戛然而止,叁时脚步虚浮倒退几步,面色瞬间苍白如鬼,冷汗涔涔。她望着塞梅尔黛尔和庭撒,张了张口,却一时失语。
“如何?”庭撒问。
“回、回太子殿下……”她喘息道,“两人的精神领域并无被暗示的迹象,判探……很成功。”
叁时稍作停顿,渐渐平复呼吸,再睁眼时,已然恢复往日的寡淡平和:“判探虽有影响,但并不防碍两位殿下问话,以他们的精神领域状况,完全可以现在接受评定。”
塞梅尔黛尔侧眸,见奥贝特轻轻点头,才算彻底放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