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自南向北,远处又传来火车嘹亮的轰鸣,像一头巨兽深夜中咆哮而过。
大地似在震颤,连同招待所老旧生锈的铁艺床也发出吱呀声响,程愿被吵醒,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时间是夜里十点半。
两日前,她同导师带几位学弟学妹来平乡村做专业采风,说是山村,但村子离山很远,东面临湖,其余三面被铁轨包围,每隔几分钟便有火车自远处驶来。
绿皮的、黑皮的、城里小孩看什么都新鲜,纷纷举起相机,拍火车,拍铁轨,拍合照。
村民操着方言好奇:“那火车有什么好看的?不是日日都来的嘛。”
日日都来,不分昼夜,持续的震荡和刺耳的长鸣被黑暗放大数倍,车轮仿佛滚过人的头顶,程愿睡不着,点开灯坐了一会儿,翻开手机,看见程诺的未读信息。
“姐!救命救命!”
只一句,下面是几个哭泣卖萌的可怜表情包。
平乡村离镇上远,酒店民宿一概没有,只有这么一个老旧破烂的招待所,说是之前一所荒废小学改建的,平日没什么人来,统共只有这么几张床。
后院睡满了,前院剩下这间还算干净,程愿接通妹妹的电话,不遮光的窗帘上似乎闪过一道白光,她凑近窗户,看见栅栏铁门之外的黑暗中,几束暗光交错出现,又渐渐消失。
这么晚了?谁?
人从睡梦中醒来,原本震耳欲聋的鸣笛声响反而只剩远远的影,程愿套了件毛衫推开门,生锈的门轴吱呀一声发出尖锐警告。
电话那头,程诺咂咂嘴:“哎呀,什么声音,吵死了。”
话音刚落,被嫌弃的门轴忽然静音,扰人的火车也消失不见,片刻间,整个招待所大院只剩下程愿的呼吸和电话那头细细碎碎的唠叨。
程诺想和朋友去外地看演唱会,妈妈不准,她只好来求姐姐,一定要去的,今年就这一场了,好不容易抢到票,本想偷偷去,结果被发现了......
“嗯?嗯......”
程愿心不在焉地听着,借着月色光亮靠近院子锁紧的大门。
一步,两步,门外有什么?
或许什么也没有,太安静了,乡村独有的明亮的夜,稀释掉程愿紧张的影。
“姐!姐——你听没听我说啊!”
“听着呢。”距离大门还有两米远,程愿停在院墙下,看着天上低垂的月亮,柔声哄道,“挨骂了吗......我这里月亮好大。”
“姐!”
电话那头传来暴怒的喊声,忽然,与程愿一墙之隔的院外出现两下极为明显的脚步声,下一秒,有人翻墙而入,程愿抬起头,看见墙上闪现一个瘦瘦小小的人影,一身黑衣,一头短发,仿若一只灵巧黑猫,周身透着防备的警惕。
来人没想到院里有人,跳落的动作明显顿住,夜色昏暗,程愿见“猫”拽起兜帽挡住自己的脸。
电话那头,程诺还在对妈妈的冷漠姐姐的敷衍展示自己受伤的心,下一秒,更为纷杂的脚步声响起,吸引程愿出门的暗光再次出现,有人来了,对讲机里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划破这寂静的夜晚。
墙上的“猫”听到声响,连忙跳进院子,许是太累了,实在没力气,掉落时小臂着地,发出一声沉闷撞击。
交错的手电光线越来越清晰,在靠近、在追赶。
“猫”摔伤吃痛,缓了两秒才站起身,踉跄着,跌跌撞撞的,试图靠近墙角寻求庇护,融入黑暗,变成一团模糊的影。
程愿后退一步,和他拉开距离。
是贼?
贼来这荒凉的招待所做什么?不......可能是偷了东西被发现了,但......他身上好像没有赃物,没有赃物,会不会有刀?
程愿想起那些穷凶极恶的新闻报道,又后退一步。
看身高,比自己矮了一头,瘦瘦小小,不像大人,倒像是孩子,为什么一个孩子要去偷东西?追他的人是村民还是警察?
程愿尽量稳住心神,小心挪动着,一米、两米......
终于,对讲机的声音在铁门外不远处停下,程愿屏住呼吸,刚要冲到门前求救,下一秒,那团模糊的影子忽然扑上来,他没有去拽她的手,也没有捂住她的嘴,只是轻轻捏住了程愿的衣袖。
慌乱之中,程愿看见她的眼睛,月色照亮她的脸,尾梢上扬的眼里闪过一瞬锋利的清亮——居然是个女孩。
这双眼在浓稠的黑暗中显形,昏暗光线下,程愿看见她的警惕和恳求,慌乱无措和小心翼翼,因为紧张,又或是疼痛,瞳孔快速震颤着,像一只在向人类求救又不敢放下戒心的猫。
只一秒,女孩很快松开手,低下头,拖着脚步缩回角落。
下一秒,手电光线照进院子,程愿停顿片刻,转过身,轻轻挡在女孩身前。
院外,除去嘈杂的人声,隐约还能听见警笛声响,最前面的男人高举手电对准程愿,厉声问:“你是干什么的?”
程愿抬起手挡住刺目的亮光,慢慢靠近一步,视线划过门外众人,一共四个人,三个穿着警服,还有一个像是村里的村民,看着面熟,不知道在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