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打了伞,但两个人还是淋了些雨,这突如其来的秋日冷风漫进骨头缝,秋千还未到家便开始眩晕,她强撑着精神送走程愿,一转头,立刻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小孩子的病来势汹汹,当天晚上,她就发起烧来。
一连几日,秋千不分白天黑夜昏睡着,奶奶守在她的床头,时不时喂给她一些苦涩汤药,老师们听闻她没去上学,跑来家里看望,婶婶们姥姥们都来过,隔壁村小诊所的大夫,还来家里给打她了退烧针。
程愿也来过,喂她喝了一些牛奶和味道陌生的米糊。
秋千烧得睁不开眼,但她能闻到程愿身上干净的护手霜的味道。
秋千很少生病,往年冬日家里冷得像个冰窖,呼出口哈气立刻升起一团白雾,晚上坐在桌前做作业,胳膊冻得直打抖,只好把被子披在身上,若是还冷,就找个小板凳蹲到炉子旁,守着仅有的一点热气看书。
炉子睡前要封死,第二日早起时,屋里的温度和冰天雪地的室外无异,连头发都被冻硬了,仿佛要结出一层冰霜。
秋千没有躲进被子“再睡五分钟”的权利,家里还有好多事等着她做,时间一到她立刻起床,做早饭、生炉子、去前院把煤块砸碎,用塑料桶装了拎进灶房。
一桶煤足有二十斤重,她一个不稳,扭到手腕,痛得整个人只冒冷汗,然而她愣是一声没吭,只是原地蹲了一会儿,天一亮照旧去上学,右手动不了,就用左手写字,总之她不能落下作业,落下功课。
像此刻这样病得起不来床,这些年来还是头一次,秋千高烧不退,数不清挨了多少针,每每温度刚要下去,一入夜,又卷土重来,她身上痛得厉害,连带着还未好全的淤青、伤痕,通通找上门来,病痛将她困在床上,像是要用这样蛮横的手段,把这些年亏欠的睡眠一口气补回来。
等她总算见好,已经过去足足五天。
秋千茫然地从混沌中醒来,视线前仿佛蒙着一层白雾,许久没有下地,胳膊腿都是僵硬的,她病时吃不进去东西,整日只喝一些流食,这会儿身子发虚,没什么力气。
奶奶不在家,许是去地里摘菜了,秋千有些口渴,挪动着想给自己倒杯水喝,走到灶房门外,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她呆愣着看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灶房那坏了大半年的半扇窗户竟然被修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
秋千伸手摸了摸,这窗户先前碎了一块,平日在灶房做饭总是呼呼漏风,奶奶拿报纸糊过,也拿塑料布堵过,都不大管用,总是隔几天就掉下来,秋千之前一直发愁,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到了冬天怎么办呢?
她愣愣地推开灶房的门,视线下移,看见靠门的墙边放着一箱牛奶,还有一箱要去镇子上才能买到的,给小孩吃的米糊。
灶台旁是两桶满满当当的油,冰柜上是一只崭新的电热烧水壶。
她家先前的烧水壶是个老式的铝制大肚子壶,要生炉子才能用,水壶不保温,每次烧完水,要再倒进暖水瓶里,暖水瓶用了好些年,壶塞早就松动了,热水灌进去,最多两三个小时,也就凉透了。
秋千摸了摸新的烧水壶,心里一动,忽然弯腰拉开灶房橱柜,柜子里堆着几大袋米面,都还封着口,一看就是刚买的。
这种带牌子的东西村里人是不买的,村里人买的都是散货,论斤称,能便宜很多,面前这些往店里一摆,价格要贵上好几倍,只有逢年过节串亲戚时才用得上,而且大多......都是村外人才会买。
哪个“村外人”,会来她家呢?
程愿......
对了,她病了这些天,程愿呢?
一般送完礼,访客就要离开了,如果这些东西都是程愿拿来的,那是不是......
秋千头脑还有些昏沉,她踉踉跄跄地离开灶房,下意识要去找程愿,推开大门又忽然顿住,她要去哪里找她呢?
如果程愿走了,那她再也不会回来,就算程愿还没走,她白天也并不在招待所,秋千不知道她是在哪座山上,还是在哪块地里。
找到了,又能怎么样呢?今天在,明天也不一定会在,明天在,早晚有一天也总还是要离开。
大门发出笨重的一声顿响,秋千回了回神,这才发现把手上虚绑着的红绳不见了,坏了多日的把手总算功成身退,眼前崭新的金属光泽,与这陈旧的大门格格不入。
她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奶奶从地里回来,老远看见她,忙小跑着上前:“哎呀,醒了?咋出来了?也不说多穿点?”
她手里还拎着一袋子菜,不放心地用手背贴了贴秋千的额头,温度下去了,但脸色看着还是不好:“行,可算不烧了,快进去快进去,还没好全呢,别着了风。”
秋千张了张嘴,她原本想问,程愿呢?然而话到嘴边,也只是说:“门把手,怎么修好了?”
“嗯?对。”奶奶赶着她进屋,边走边讲,“程老师带人来过,帮忙修的。”
“什么时候来的?”
“就这几天,她说......她说之前那个什么采访,参加比赛得了奖,拿了奖金,来来回回的,送了好些东西过来。”
秋千病倒的第二天,程愿忽然到访,拎来一箱奶和一堆米面粮油,她说他们以过门笺为核心思路,参加了校方关于乡村振兴的文旅策划大赛,项目评级拿到了国奖,不仅有加分,还有一大笔奖金,为了感谢奶奶帮忙,就换了些东西,给奶奶送来。
奶奶推脱说不要,几个人说买都买了,既不能还回去,又不能扛回华安,放下东西就跑。
隔日,程愿又上门,送来托村长帮忙,去镇子上买的米糊、肉松和一些杂粮营养粉,还有两只鸡和切装好的半扇牛肉,这一堆东西要找四五个人才扛得动,足够奶奶和秋千吃上半年。
附近最好的牛肉摊子在隔壁村,摊主见一个面生的小姑娘来买肉,张嘴就说要包圆,忍不住问:“全要?这些加起来一百来斤呢?你是哪个村的?办席啊?”
程愿没多解释,只说:“平乡村的。”
“平乡村?”摊主一边装肉一遍琢磨,“那我咋没见过你呢?你是哪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