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她话音一转,又操起心来,“算了算了,我给你约个上门办卡的吧,你没办过容易被骗,那些人都贼着呢。”
城市里,所有服务都能上门,往常要花半日去镇子上处理的麻烦事,在这里只需一键预约,晓恬操作完,忽然想起什么:“哎对了,前两天有个老师给我打电话,问你是不是在华安,我这忙糟糟的,忘了和你说了。”
老师?秋千心里停顿片刻。
没等她问,晓恬继续道:“应该是听你奶说你来华安了,就问我你好不好,在干嘛,说是......之前教你物理的。”
哦......赵老师。
正值暑假,赵老师应该回老家了,秋千盘算着,等赵老师回来上班,她这边的工作也结束了,到时候她拿到钱,要请赵老师吃个饭。
电话卡很快办好,晓恬叮嘱她,没事出去转转,别总闷在宿舍里。
然而能去哪里呢?这诺大的华安,秋千哪里都不认识。
不......有一个地方,她知道的,这天,秋千给手机充满电,又摸索着在手机里办好地铁卡,这天晚上,她独自一人走入这座巨兽城市。
正值晚高峰,地铁站变成一盒大型人肉罐头,人挤人相互堆积在一起,彼此散发着浓重的疲惫和复杂的汗味,明明没有人高声喧哗,却比震天的火车鸣笛更令人心烦意乱,秋千被压在边角,上楼、下楼、辗转几百米,换乘下一辆,车门打开,车厢仿佛被一脚踹翻的垃圾桶,人们推搡着跑动着,这里行色匆匆,做什么都要用跑的。
换乘再换乘,摇晃了足足一个半小时,总算到达目的地,出了地铁站,右侧便是小区院墙,秋千忽然想起晓恬的话,晓恬说,挨着地铁站的房子,值钱。
曲院风荷也是三层小楼,但是安静宽松许多,隔着围墙看过去,小区隐在层层叠叠的树丛之下,没有人挤人,房挤房的混乱,只有此刻舒爽的夜风,吹动着院里树叶摇晃,似乎有淡淡花香飘过围墙,驱赶掉人们身上闷热的气味。
小区正门有保安在站岗,像是那个穿旗袍的女孩,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工作。
不同的是,他们的西服看起来质感好一些。
秋千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见有些车子驶入时,保安会鞠躬问好,有些车子驶入时,保安会拦下询问,拜访几零几的业主?您贵姓?拜访事由?
——不好意思,非业主需要登记。
彬彬有礼,界限分明,秋千知晓这只是一种规章制度,为了保障业主的安全,或者只是例行公事,用繁琐的流程让人感受到周到的服务。
但是,秋千依旧感受到,自己被拒绝。
她自踏入这座城市起,便知晓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她可以观察,可以融入,可以漠视这些差距,模仿着、学习着成为这里的人——学习是她自小擅长的长处。
可在这平平无奇、甚至算得上舒服的夜色中,秋千忽然有一丝动摇。
这条街巷太安静了,安静到这里仿佛不是华安,安静到秋千忽然意识到,在这座巨兽城市,金钱可以买来一切,时间、空间、服务,而安静,也是一种特权。
面前的围墙不过两米,甚至没有招待所的院墙高,只要秋千想,她随时可以翻进去,但还有很多面墙是她无论如何也翻不过去的。
王姨说,她的女儿也学师范,现在在老家当老师呢,小地方的,基础工资才三千多,杂七杂八加起来,每个月到手也就五六千,够干啥的啊?好在有编制,图个稳定。
晓恬说,华安都这样,房子又破又烂,稍微好一点的,单间就要三千多了,整租?哪里租得起?我不吃不喝啦?我还有同事坐火车上班呢,每天往返通勤五个小时。
城中村的合租宿舍,一个床位要五百块,仿若巨型蜂巢的太平城,一间隔断要两千多,那这里呢,她看向近在咫尺,一墙之隔的曲院风荷。
似有似无的花香味萦绕在鼻尖,但是最先闻到的,仍旧是衣衫上的汗味。
那种无论她多么努力,程愿都离她非常遥远的迷茫,在这个夜晚悄然降临,这幽静街巷绿化好得不像话,头顶被树影遮盖,看不见一丝月亮。
秋千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她还要坐末班车赶回宿舍,旧手机发热严重,耗电飞快,只是看了下时间,电量便从42%掉到了39%。
她暗灭手机,走回地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