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达在策展一行干了快八年，什么阵仗都见过。可今天这单生意，还是让她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这是拍卖会前的预热小展，厅内展品不足百件，其中却不乏能上主拍目录的珍品。她们组为此忙前忙后整整一个月，每个人心中都憋着一股劲——佣金倒在其次，能在这个量级的客户群体里攒下口碑，才是真正的资历。

上午是针对VIC的闭门专场，每个时段只接待一组来宾，展馆里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鸣，和鞋跟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轻响。

琳达早已把客户资料背得滚瓜烂熟，她今天要接待的，正是来自华国陈氏的继承人陈小姐。

传闻中这位大小姐深居简出，翻遍各种资料，也找不出一张公开照片。可当她挽着男伴出现在展厅门口时，琳达几乎一眼就锁定了她。

远东航线的顶级游轮上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但有钱和贵气是两码事。在一众中年豪商与跋扈二代中间，陈小姐和她身侧的男人，显得格外出挑。

琳达扬起无可挑剔的职业笑容，快步迎上：“陈小姐，欢迎莅临今日预展。”

陈小姐微微颔首，轻声介绍起自己身边的未婚夫。得了她的应允，琳达便按惯例改了口，客气地称对方一声“陈先生”。

“陈小姐、陈先生，今天的展品以稀有珠宝和艺术品为主。二位若没有特别偏好的品类，我建议先从彩宝区看起。”琳达微笑侧身，做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引导手势。

陈小姐看展的节奏不快。她的目光在展柜间游移，像一尾在浅水区巡游的鱼，哪儿有光，就在哪儿多停一瞬。

琳达不远不近地跟着，只在对方驻足时，才轻声补上几句来历与出处。

陈先生站在陈小姐身侧的位置，却并不插手她的选择。当陈小姐对着一对翡翠耳坠反复比较时，他就在旁边的软凳上坐下，姿态松弛，却始终朝她微微倾着身子。待到她投来一道征询的目光，陈先生才开口：“左边那只更衬你。”

更让琳达意外的是，这位陈小姐瞧着年纪不大，挑东西的眼光却老辣得很。多数时候，她只是看几眼、上手片刻，便能拿定主意，入手的件件都是本次预展上最出彩的尖货。

走完一圈，陈小姐便签下了三件珠宝和一幅油画，总价相当可观。直到琳达把最后一张签购单放上托盘，那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送客时，海上飘起了细雨，海风将雨丝吹得斜斜地扬起，在甲板上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

侍者举着伞追出两步，却没赶得及——陈先生先一步打开了自备的黑伞，他手一抖，伞面“砰”地撑开，随即将伞柄往陈小姐那侧偏了偏。伞面大半都倾在她头顶，陈先生的肩头很快洇开几片深色水痕。

黑伞将两人的上半身遮住，只在水光淋淋的甲板上投出一团缓缓移动的暗影。

直到那柄黑伞拐过转角，琳达这才收回目光。她转身回厅，脑海里仍映着方才二人十指相扣、并肩而行的背影，琳达不禁在心底感叹：真是一对璧人。

……

下午的展厅面向全体船客开放，安保等级不变，人流却多了近三倍不止。

你理好衣领，抬头看向Horangi，他也正望向你，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

Horangi也不躲，只将眉梢轻轻一挑，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笑得你心里发毛。早上这关算是过了，可下午还有一劫呢。

跟Zimo搭戏时你还算游刃有余，对方克制内敛、点到即止。可眼前这位呢，挑眉、插兜、斜睨，偶像包袱是不是太重了点？

你只能安慰自己：陈小姐的身份是周抛的，人只要没有道德，就不会被绑架。

下午的雨比上午更急，海风裹着雨丝斜拍在甲板上，更换不及的迎宾地毯已被雨水完全浸透。尽管如此，展厅里仍有不少客人进出，只是多为普通看客，鲜少再有上午那般值得所有导购绷紧神经的重要客户。

琳达刚把上午的签单归档完毕，正准备回休息室补杯咖啡，一抬头，却看见你的身影又出现在了展厅入口。

她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迎了上去。

你挽着Horangi走过安检闸机，琳达手下的两个新人已经压着嗓子倒抽了一口凉气。其中一个刚张嘴：“这不是上午……”话没出口，后半截已经被琳达一个眼神钉了回去。

琳达脸上的笑容比上午还要热络三分，像这种场面，她早已见怪不怪。

不出片刻，琳达就发现，下午这位可比早上的“陈先生”难搞多了。

Horangi看什么都懒洋洋的，仿佛整间展厅没有一件东西能入他的眼。他比Zimo张扬得多，从头到脚都贴满“我不好伺候”的标签。

你不得不承认，韩国人这副“鸡犬升天”的做派，真是欠得人牙痒，连你都恨不得给他邦邦来上两拳。

你意兴阑珊地冲着琳达摆手：“不用重复介绍了。让金助理自己看，我去坐会儿。”

手包被随手丢上沙发，花茶端上来只抿了一口，剩下的时间里，你捧起杂志连眼皮都懒得多抬。

另一边，Horangi看展的节奏极慢，每走两步就停一停。他抬手在展品上虚虚一比，又不甚满意地开口挑刺：“这玩意儿是柬埔寨红宝石矿区出的？看着不像啊。”“这表的陀飞轮，该不会是统芯打磨唬人的吧？”

琳达答得滴水不漏，心底却暗自腹诽：这人果然难伺候。

这位“金助理”一路挑三拣四，不光把上午“陈先生”看过的几件东西重新拎出来打量，还状似无意地让琳达取来几块“陈先生”试戴过的男表。

他慢条斯理地往腕上比了比，末了轻嗤一声，放回托盘里——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也不过如此。

琳达脸上的笑都快僵了，偏还不能拆穿。

你从杂志上方瞄了Horangi一眼，就在你低下头准备翻下一页时，琳达的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同事短促的提醒：“陈先生正准备过安检！”

琳达心头一跳，她借着展厅玻璃的反光往入口扫去，果然看见一道挺拔身影，怀里搭着条女士披肩，正和检测区的工作人员说着什么。

陈先生专程来给陈小姐送外套，而此刻，金助理正大摇大摆地站在陈小姐身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二十米。

正主就在门口，却要她稳住这个“小的”。琳达只觉得后槽牙一阵发紧，面上却愈发从容。

她朝同事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端着登记簿上前，客气地拦住了陈先生的去路，像是在与他确认着什么。

琳达则转向Horangi，声音放得又轻又巧，仿佛只是临时起意：“金先生，侧厅新到了一组布契拉提的对表，整个亚洲不超过五套。您要不要先去看看？我觉得那组对表非常衬陈小姐和您的气质。”

Horangi本来兴致缺缺，听她这么一捧，倒真来了点精神，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总算把目光从玻璃柜上移开。

琳达哪敢松懈，抬手引路，从善如流地将人往西侧带。

与此同时，对讲机另一头的同事也“恰好”往前迎了半步，他半侧过身，用身体和宾客动线的双重遮挡，阻隔了Zimo的视线：“陈小姐刚到，正在侧厅看展。这边查询到您预约了下午三点的藏家茶叙，距离开始已经不到十分钟了。需要替您把披肩转交给陈小姐吗？”

Zimo低头看了眼腕表，似乎是在犹豫。但最终他还是点头，将披肩递了上去，轻声道了句“有劳”，便转身离开。

你看似在翻杂志，实则余光从未离开过展厅入口的玻璃门。让工作人员出现受迫性失误，本就是你们计划的一环。Zimo借此成功避过安检，将披肩送进了展厅。

你没有立刻起身。直到琳达捧着披肩走到面前，你才慢条斯理地把注意力从杂志上挪开。

“有位先生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她语声轻细，将披肩递上。

上附的便签，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一个“Chen”——既是陈小姐的陈，也是陈先生的陈，连你都忍不住在心底感叹琳达的细致妥帖。

你接过披肩，抖开时指尖被某个小物件轻轻硌了一下。不用低头，你也知道，是Zimo别在肩线内侧的宝石胸针。

你将它别到胸前，披肩半挽，流苏垂落。

“这枚胸针好漂亮。”职业习惯使然，琳达笑着夸了一句。

“是吗？”你弯起眉眼，抬手拨了拨领口的流苏，胸针也随之偏了偏，“那走吧，去看看金助理挑得怎么样了。”

侧厅的灯光更暗一些，一条红宝石项链静静躺在深灰丝绒上——正是“Ruby Rose”，本次任务的关键道具。

Horangi站在展柜前，似在欣赏，又像在等待。

你们已经逗留得够久了，你与Horangi交换了一下眼神，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得了许可的Horangi，指示琳达取出项链。

你早上刚为“陈先生”购置了一块价值不菲的腕表，这会儿“金助理”又相中了这条寓意“独占之爱”的红宝石项链，倒像是两个男人借着展品互相较劲。

琳达抿唇一笑，打开保险柜的锁扣。她很享受这种“被争抢”的场面，这往往意味着更丰厚的佣金与提成。

说实话，你头一次见到这样的Horangi。他眼底的亲昵与恋慕毫不遮掩，你明知这不过是任务所需，可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快了几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