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她醒来,梅娘便抱着一套衣物敲门进来,不情不愿地请她换上。
她不以为然,只当是仆人的青衫,展开套进半个袖子,才发现是件精致的衫裙……
沈千涂出现在门外,人已经清醒了,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昨晚的言行。见她施施然出来,别开脸轻咳了一声,道:“今日府上热闹,带你见见世面。”
今日起,沈家的百日宴便启幕了,轰轰烈烈要办个好几日。
晨起,登门的宾客便络绎不绝,人群中簇拥着的沈将军,老来得子,如同喝醉了酒般,振奋不已。
隔着远远的距离,他看到了“嫡子”。
那身旁清丽的女子似乎是他的院中人,沈山有些意外,便遥遥望了一眼,却见她落过来的眼神带着些古怪的情绪。远客凑上来献礼,端起一座玉菩萨,遮挡住了他想要探究的视线。
掌灯时分,首日的正席便要开始了。
坐下来不肖片刻,前院匆匆的脚步声传来,管家忙不迭地跑进来禀告。
“太子?”上首的沈山慌忙起身,“他居然在朔方?”
沈山心突突跳了起来,同下手的心腹对视一眼。
忙携众人往正门迎去。
沈千涂察觉到了身旁人的异常,冷笑了声:“你今天真是来对了,得见未来天子,这位储军可有不少故事说。不过也不必怕他,面上虽冷傲,私下还算随和。待会儿随着我行礼便是。”
太子轻便的仪仗很快便来了,不过几个率卫开道,他施施然走了进来,冷不防倒真像世家郎君来赴宴。
静立着的沈家众人便鸦雀无声地跪了下来。
宋珩本便没有存着一下子便能见到人的心思,但进了院门,顺着中路看过去乌压压的人、亮堂堂的琉璃灯火,心里水中游丝般浮起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与期盼。
他抬眉扫过道旁在冬夜里红如烈火的牡丹,赞了一句“老将军府的花,也别具一格。平添了如此多的红火气。”
沈山谦让着说岂敢岂敢,“不过是臣放鹤后的闲趣罢了。”
说罢,便迎人入暖阁落座。
姝禾跟在乌泱泱的人群后头行礼,是不能轻易抬头窥视鹤驾的——即便想看,举目望去也只能望见前面无数沈家人的脑袋。她盯着面前湿滑的青石板路,心里莫名想到去年冬天,她也是这么和他遇到的。
好多个瞬间,以为可以了断一切,最后还是淋漓拖沓至此。
她立在门旁的柱边,垂着头,任凭沈千涂怎么使眼色也不愿再往前了。
上首的声音此时轻飘飘落了过来,问:“哪位是十郎君?”
沈千涂便独自上前见了礼。
“……本王知道你,”他轻轻笑道,“上次因着一个户部小吏,引得柳子凛上了门。”
轻描淡写激起层层涟漪,席上众人脸色均变了变。
姝禾冷不丁颤了颤。
沈千涂这个傻子,回头望了望她的脸色,才回头悻悻道:
“殿下……莫要提我曾经的糊涂事了。”
“这竖子妄为,令殿下见笑了。”沈山赶忙出来打圆场,“若不是近来心性收束,我根本不会让他回来!就该让他在城门口守个一年半载,磋磨磋磨!”
“沈府高门,嫡子犯错,老将军刚正不阿、秉公办事,实在令本王叹服。”太子轻扯着嘴角,“方才见十郎君同夫人站在一块,真真是一对璧人。”
语罢,竟是立即要唤人上前封赏。
沈山一愣:“殿下这可误会了!犬子还未娶亲,那只是……”
他顿了顿,笑道,“臣平时属于管教,对子女松懈得很,想来是在这竖子院中伺候的婢女,许是有心纳她,实在不该在这样的场合带出来,令殿下见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用词不当,沈山只觉得自己才说了几句,便有凌冽的寒意从上首渗过来,就连太子身后侍立的护卫也朝自己投来一记眼刀……
这是怎么了,莫非是纳妾不能说,上不得台面?他是清高尊贵惯了的,只是既然看不上自己,这尊大佛今夜为何又跑来庆贺自己添丁?
胡乱想着,沈千涂这小子竟然一点也不反驳,已经快步出去拉人了。
一袭青衣,俭朴的墨发,淡极生艳的面孔,此时低垂着眉眼,小步踏进了暖阁。
望着日夜萦绕心头的身影,近在眼前,宋珩薄唇紧抿,只扫了她一眼便不再去看。
沈千涂见姝禾神色紧张,一幅荆轲刺秦英勇赴义的样子,忍不住觑了觑她左右袖口,生怕里面有什么利器。最后他索性上手拉住她的腕子,牵着僵直的她来到了人前。
“来,姝禾。”他面向众人,“见过太子殿下。”
“竖子!”沈山又呵斥道,“当着殿下面拉拉扯扯算什么样子!”
沈千涂松了手,“阿爷总逼我娶妻,又不让我选心仪之人。我自然想要在贵人面前表现一番,盼望殿下为我作主。”
沈山瞪他一眼:“好了好了,得寸进尺了,这些话也拿过来污殿下的耳朵,闭嘴吧你!”
上首之人反倒先回归了寂静,眸中平静如同幽潭。
在沈家父子的争执中,姝禾行了礼,却不敢凝望他的面孔太久。
这是很不得体的。
她的目光便落到灵他的衣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