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檐上的水滴作珠帘,拌着泥星,裹着不知多久的尘埃。这定是雨水趁着夜里寒凉冻结,打扫的婆子不仔细,这会太阳高升,却在地上造就个泥洼地。
推三阻四,却没人愿意爬上房顶。撒扫婆子被支使得烦了,却还振振有词。
“化都化了,等水流干净自然就不碍你事!”
“你瞧这一地!叫人怎么走啊。”
“你不往这边钻,怎么沾得你的绣花鞋?”
“是姑娘叫我来拿东西——”
“小蹄子,一个赛一个的不要脸。毛还没窜齐的,就敢拿姑娘来唬你老奶?姑娘还是我看着长大的哩!”洒扫婆子嘬一口水烟,眼睛朝后撇着,嘴却还向前嘬着与小丫头怄气:“我跟着太太的时候……”
嘴歪眼斜,倒将小丫头引着朝后望去。几个人围在一处,中间正摆着一个雕松枝的鸟笼子。七八岁孩童一般高,华光灿灿,不知是怎样金贵的鸟雀才能住进去。
薛家的仆婢‘眼明心亮’,晓得他们家这个大爷不说古道热肠,捣鼓热肠还差不多。
别看他前面为着那三个偷盗婆子的事多争锋,这会把他的鸟儿丢了,还不知谁要倒霉应承怒火。也就是前阵子正急切向南安王府卖好,没了鸟雀便急着向其他珍奇寻摸。
眼见着这会闲散下来,谁晓得他什么时候就要捉住这个错处,将她们这些看管不严的一味打死了事出气了?
“奶奶,你可得想想主意呢。”年轻丫头爱红爱绿,当时撺掇着去看那漂亮鸟雀,怎么料想竟走丢?谁当时最后走,谁没关笼子,合窗户?现在再说这个没人认,可又晓得那薛大爷可不是包公。心里不爽株连九族,才不管她们之中哪是祸首。
是以至此,这几个人倒成同盟。为首的那个咂巴着嘴,半阖着眼皮,嘟囔道:“想法子,再想法子,我还能给他变出个鸟来么?”
“那不能就这么受着呀!咱们大爷那个脾气,你又不是没领受过——”
“得啦,为今之计,索性叫旁人担这错处。只看你们里哪个心软,竟宁愿叫咱们几个受苦。”那婆子说着,竟从怀中摸出根尾羽。她本身是见那鸟名贵漂亮,偷偷在地上拾得,却盼着往后赚几个钱子用。这会破财免灾,想来也算捡得后福……
心里念叨几句阿弥陀佛,那年轻的丫头却还没领会。领头的婆子没办法,只压低声音道:“林姑娘那边,不是养了个畜牲?畜牲又不长嘴,做不做的上哪叙说?说不准就真是被它吃了呢!”
声音沉沉,一字一句委顿至地。那霁童常在二姑娘那边,二姑娘院里松散,倒很好进去。
却可恨那畜牲矫情,丢在地上好好的鱼肉看也不看,倒叫她们偎不得身。
这也无妨,只消在鸟羽上沾点血迹。半根丢在二姑娘院里,另外半根就拿去复命。然而还不等计成,林大人得功的好事才真叫个晴天霹雳。
依旧是那一片地,水洼早干,只在地上留下一圈圈涟漪般的土渍。年轻的小丫头垂头丧气,先前还有点子愧疚,这会眼见不能嫁祸,反而又觉还不如当时便计成。
“人家林大人刚在朝上领赏,咱们家想来也不愿跟他们怎样。索性南安王府的事都结了,咱们又巴巴报上去……生催着叫大爷又想起这事,回头还不是找咱们的晦气?”
“这却不必急。”出主意的那个这会作了智多星,勾勾手指叫旁人偎近,低声道:“且等着吧,咱们大爷可不怕冲着那边发火,说不准还正等着拿刀上砧板。”
“你咋知道?”
另一个不解,婆子大嘴一张,险些就要把自己偷听的事说出来。可转念一想,大爷只跟奶奶、姑娘说过这些,若是回头知道自己把这话泄露,怕是要掀了她的皮。
是以她只作一副老神在在,故作高深,安慰其他几人。
“先前咱们家的婆子手不干净,算咱家倒霉。这会谁养的畜牲贪嘴,谁也得认栽。且谁说非要找林姑娘的麻烦,大家伙都知道,那猫崽是常在二姑娘那边晃荡——有的没的,总不必咱们担这相干。”
一句话说来,大家伙陡然松快。鼓鼓的朔风吹袭不觉割脸,反倒是方才着急,湿了衣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