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墨盈是在三日后来的郡主府。
小家伙站在门口,声音响亮:“神仙爷爷、神仙姐姐,我来回家里住啦!”
陈老先生走到门口迎人,小家伙身后跟着个稍大些的小姑娘,约摸十二三岁,死死拽着小家伙的衣服,不让她乱跑。
“呦,盈盈来了。”陈老先生掏出怀里的东珠,递到小家伙的手里,“去吧,把你的东珠藏好。”
“嗯!”小家伙接过东珠,挣开身后小姑娘的手,蹦蹦跳跳走进了郡主府。
“哎!”小姑娘想要去拉住盈盈,慢了一步,被陈老先生堵在门口。
“你们是什么人?”小姑娘戒备地问。
“这里是郡主府,里面自然是郡主和她的随从。”
“郡主?”小姑娘的戒备更甚,“郡主为什么要我们来府里住?”
“郡主就是一郡之主,她是幽州的主人,自然要照拂幽州的百姓。”陈老先生捋着胡子说道。
“我们不是幽州人士,我们都是流民。除了盈盈。”
“小丫头怎么说不通呢?她是郡主,大黎的郡主,以后还会是公主,救济些流民本就是她份内事,哪来这么多问题!”陈老先生满打满算也就在景王府待了两年,之前一直在军营领兵,对着兵鲁子,讲话直接惯了,凶起来是有几分吓人的。
“身上二两肉都没有,我们能贪图你什么?”陈老先生甩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余光瞥见小姑娘还有些犹豫,脚下步伐加快。果然,小姑娘一脸赴死,跟了上来。
院子里,李姝蹲在盈盈身边,抱腿托腮,看着小家伙奋力地挥铲,挖出木匣,把手里的东珠扔了进去,“哈!我的嫁妆回家喽!”
“我也可以回家住了吗?之前门口贴了封条,大丫姐姐说我要是进来就会被官府抓走。”小家伙看着李姝,满怀希冀地问道。
李姝看着这双又大又圆的杏眼,不自觉应道:“可以。”
“那其他人呢?大丫姐姐和二狗他们也可以吗?城外所有的流民都可以住进来吗?”
“可以。”李姝不自觉流出眼泪。她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不然怎么会对这个小家伙有求必应?
大丫跟在陈老先生身后,补充道:“我们土地庙里常住着百十名流民,幽州城外的流民有差不多两千人。”
“……”
“言出必行,非信不立。郡主,你的课题这么快就来了呢。”
李姝看着大丫和盈盈亮闪闪的眼睛,瞥了一眼似笑非笑的陈老先生,硬生生被逼出一丝豪气,“好,两千流民,我来管。”
李姝同陈老先生去了幽州都督府。幽州都督慕容禁是个看上去很和气的胖子,递给李姝一只暖炉,说话有些慢吞吞的,“郡主仁义,下官感佩。幽州有七千余户,人口近三万,其中男丁一万,交粮应有两万石。朝廷体恤,幽州税赋减免一成,交粮一万八千石。城郊有土地十四万亩,其中薄田占了四万亩,今年时节好,产粮二十万四千石,完粮后还有十八万六千石,总算是自给自足,不必去其他州郡借粮。只是也确实没有余粮救济流民,有心无力。”
李姝心底里有些烦躁,这慕容禁说话滴水不漏,不软不硬地就把自己开仓放粮的要求推拒掉。
“都督不必诓我,十八万六千石粮食需供给全城百姓一年,确实堪堪够用。但那一万八千石的粮食也并非全部是起运粮,本地可留存官员胥吏和驻军的口粮两千石,义仓和常平仓存粮两千石,实际上需要上缴的只有一万四千。”李姝好歹在弘文馆学过些时政课业,简单的政务还是了解的。
“是。幽州确有留存义仓和常平仓的粮食补给,但去岁旱灾减产,向隔壁州府借粮两千,义仓和常平仓的粮食都用于还粮了,如今已是空空如也。”
“义仓空空?都督竟如此坦诚,不怕被治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李姝被气笑了,她要救济流民,幽州的义仓就敢无粮可放,慕容禁这话可真是有恃无恐。
“本来这义仓就是丰年积累、灾年放粮,空了就借、溢出则售,存粮满了还需要时时翻晾,事务繁杂细碎,断不是仓中有粮才是履职尽责。”面对李姝的质问,慕容禁不见半分恼怒,仍是笑眯眯地回话。
“郡主食邑八百,秋粮征收后应划拨一千六百石粮食分送到郡主府。”慕容禁拿出身边的木匣,推向李姝,“幽州粮价一向贵些,折了八十两银子,请郡主过目。”
八十两银子。李姝自封郡主后,每年都是数百两的岁钱,只是她一向大手大脚,有钱就花,花光了就找景王妃再讨些,总没有为钱发愁的时候。此次同陈老先生来幽州,一路上散尽家财,如今见到这八十两银子,竟也觉得是笔大钱。
李姝把木匣推向慕容禁,“本郡主就用这八十两银子买你一千六百石粮食,如何?”
“郡主要买粮应去找粮商,我都督府里没有余粮。”慕容禁将木匣退回给李姝,说:“郡主应知,今年虽不是丰年,但绝算不上灾年,城外如此多的流民从何而来,郡主就一点也不怀疑吗?”
李姝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她一早就亲自去城外巡查,情况确实有些棘手。往年多是因天灾,大旱、洪涝、飞蝗之类土地减产而缴不起粮税,或者是人祸,战乱、瘟疫、豪强夺地,百姓流离失所,无奈做了流民。今年大黎境内各处皆是风调雨顺,是个难得的好年份,断不是天灾。至于人祸,这些流民确实多是因战乱而生——流民大多都是妇女和老妪,她们都曾是燕云二州的百姓。换言之,她们曾是强占了燕云二州的绥夏人的妻女或是在绥夏人身下讨生活的汉人。李成泓收复燕云二州后屠尽了成年男丁,老弱妇孺驱逐出城。这群老弱想重回绥夏,可草原上已经没有她们的容身之地,想继续留在燕云,可驻扎的军士死守着城门,绝不容许外族踏足城内。她们成了燕云二州收复之战中的游魂,无处可依,辗转来到了临近的幽州。
除了这些外族,剩下的流民仅有数十,成为流民的原因五花八门,家道中落或是突染恶疾,族内矛盾或是生性惫懒,多是原幽州城内的百姓,都有户籍文书。这些人平日里会去城内乞讨,官府也会时不时给些零碎活计,多少挣些吃食,日子还能过。
两千老弱,无法务农产粮,不事生产,鬼都会嫌,更何况她们要么是曾欺压汉人的绥夏人妻女,要么是没有骨气苟活的汉人。
李姝本想将这事糊弄过去,可听慕容禁的话,他分明是知道的,再欺瞒下去可就失礼了。
李姝承认道:“城外流民多是绥夏的老弱,并非我朝百姓。”
慕容禁笑了,“郡主要救济绥夏人?不怕圣上治您通敌之罪?”
“绥夏不接收老弱,不代表不会借由她们生事。年初大黎刚刚自绥夏手中收复燕云朔三地,北方各部对我大黎心生忌惮,如若此时这些异族流民生变,您要不要镇压?如若镇压,绥夏寻到由头,连同北方各族一起南下,您这座幽州城还能否在战火中独善其身?朝廷会不会治您个安边不力的罪名?”
“郡主多虑了。自入冬以来,幽州城外的绥夏人死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绥夏可曾以此为由骚扰我幽州一次?绥夏离我幽州百里,百里外的朔州与他们激战正酣,他们没精力应付这些流民的生死。”
绥夏与大黎之间的矛盾冲突在大黎收复燕云朔三地、斩杀绥夏大王子赛音后彻底爆发。绥夏频繁出兵,朔州城外的村庄接连被屠,焚烧村庄的滚滚黑烟直冲天际。李烁自请去讨伐绥夏,不为求他的祖父允许他带着家人外放,只为扬大黎国威,安江山、护子民。
李姝看着这位一脸慈祥的胖都督,轻呼一口气,最后一次问道:“不通?”
“不通。”
李姝不再多说,拿了银子出府。身后的陈老先生看着李姝吃瘪的样子,脸上笑意更甚,“两千人,一日至少要四十石粮食,买存放三年的陈粟只要一两银子,郡主手里有八十两,采买粮食的银钱是够了,可以想想其他的难题了。”
采买粮食的银钱只是其中一个难题,要供应两千人一个冬天的吃食,幽州城可没有这么大的粮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