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姝同阿史那云在入籍造册时的那一闹后，心中实在不忿选择回到绥夏的人数寥寥。阿史那云作为赛音的遗孀选择留在幽州，颇是受了些白眼。李姝和陈老先生站在城墙上，归乡的人在苍茫的雪地如几只蝼蚁一点点向着故土的方向移动，缓慢而坚定。
“若是有朝一日身份对调，郡主是会审时度势、蓄力待势，还是要守住气节、传承风骨？”陈老先生看着眼底青黑的李姝，忍不住问道。
李姝困得睁开眼睛都嫌费力，“还请陈老先生口下留情，祝我做一辈子纨绔郡主，不落困顿。”
陈老先生似乎并不在意李姝的回答，自顾自说道：“我想大多人都会明哲保身，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是不知最后这点柴是会烧火取暖还是会烈焰焚城……”
“陈老先生放宽心，我这郡主虽没什么实权，但到底是天子血脉，总是能护您寿终正寝。有那位在，我是没法子给您行那些繁杂礼制的，但您收了姜彀做徒弟，到时可以让他给您接引除灵……”李姝将陈老先生的身后事安排的明明白白。
陈老先生一窒，彻底歇了再聊些什么的心思。
自城楼走下时二人肩头都积了一层薄雪，城墙脚下伫立一位少年清俊的身影，少年高挑纤细，披着一身厚实奢华的暗云纹银白丝绸缎面的白狼大氅，将少年的清贵衬得彻底。李姝看到少年，不由得一愣，声音微颤，似有丝难以置信，“李熠？”
不过短短数月未见，李熠身上竟多了丝从未见过的贵气——不似之前挥金如土的纨绔之风，而是一种生来矜贵的贵气，与之前的李熠八竿子打不着的贵气。
李熠皱眉：“怎的到了你的封地便失了规矩是吗？连声哥哥都叫不出口了么？”
“熠哥哥。”李姝改口得快。
李熠并不是独自赶赴幽州，身侧随着一位工部柳尚书家的幺子柳怀安同梁小将军梁靖容。
柳怀安的气色一如既往的差，脸色惨白如雪，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身上的清贵气较之李熠更显合宜。梁靖容的气色竟也难得一见的差，身形虽仍是武将的魁梧，但脸上暗淡无光，血色甚至也少了三分。
是了，当初皇祖父可是下令打了他整整一百板子呢，屁股上的肉都得是烂的。
“你们三个怎么凑到一起了？”李姝纳闷。
“我来找你。”李熠答得坦荡。
“我来行商，我母亲在京城有成衣庄子，差我来幽州寻些皮毛料子。”柳怀安垂眸，一副恭谨的样子，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李姝。
“我来访友。”梁靖容的官职被罢免得有些荒唐，但碍于梁靖容恶名远扬，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这事儿，倒是他自己，提起白身没半点儿尴尬。
“我们顺路。”
“臭小子！”季风的声音浑厚，自城楼上传到城墙下仍是穿云裂石，震得李姝脑仁疼。
“那您行商的去商行，探访故友的找季将军，找我的我带走。”安排好三位故人，李姝拉起李熠便朝着郡主府走去。
陈老先生朝柳怀安同梁靖容二人互施一礼后也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李熠来幽州带了两句话。
一句是戴有祺的，“若你有余力，请你照拂柳如意。”戴家宗亲被牵出涉太子贪墨军饷旧案，全族获罪。戴尚书虽早已分府，也没能避过杀身之祸。羽林卫抄家时，戴有祺趁乱将柳如意的庚帖送出给李熠，只说要他悄悄退还给柳家，“就当两家从未换过庚帖定过婚书，她不是落井下石的人，也不是会明哲保身的人，别让她落下个退婚的名声。”
李熠轻叹道:“当初若非戴有祺死缠烂打，本就不会有这场姻缘。”
另一句是李煜的，“阿姐不要我，我也不要阿姐了。”
“啧啧，小孩子心性。”李熠睨了李姝一眼，看李姝面色如常，才大着胆子说下去，“父亲确实过分了些，阿燃天生六指，随便找个人验看下便知尸首是不是他，何必要你去辨识，我只听人说那截手臂是从豹子肚子里剖出来的就犯恶心，要是换成是我，只怕也要夜夜梦魇，不敢在留在京中。只是阿煜自小与你在一起，伤重未愈你便来了幽州，于他到底是难以释怀……”
李姝听着李熠的话，渐渐地，失重感、耳鸣、眩晕复又缠了上来。自那日看到那截断臂，她的神智便有些不清醒，总是难受得紧。
“我没有不要他，幽州还有些事需要我，待得空便会回京。”李姝忍得脸色发白，额间渗出细密的汗，“戴尚书一家遭难，柳家退婚，我定是要去陪陪知意的。”
“呵，这话可别让煜儿听到，就封不带着他，回京也不是为他，他得怄死。”李熠心性简单得很，李姝一句话就把话题拉回正轨。
“你呢？你为什么来幽州？”李姝轻啜一口淡茶，指节用力，微微泛白。
李熠斜躺在美人靠上，屈起一条腿，轻轻搭在上面，面上的清冷贵气散尽，恢复成一贯的松散怠惰，“京都城，没意思。”
京都城内至少一半官员都是太子一党，看李成泓对李远泽、李沐砚的清算，不难猜出京都城的动荡。李熠平日里最喜和那些不成器的官宦子弟捉猫逗狗，平日里掀起波涛，浪花激起，露出原本平静的水面下暗藏的乱石，曾经在身侧把酒言欢的挚友摇身一变成埋在身边窃取消息的狐朋或是惨遭牵连的狗友，往日的喧嚣熙攘如今已是伶仃。
“身为皇子，私自离京，只是因为没意思？”李熠心思最为单纯，李姝不想看不懂他。
“旧友故交少了大半，剩下的也变得战战兢兢，话都说不到一处，没意思。”
“大哥哥呢？他还好么？”自从东宫哗变，李姝再没同李烁讲过话。那日李烁毫不犹豫射过来的一箭不止钉在李嫤的身上，也钉在了李姝的心里，她拔不出来。
“佳人在怀，自然是好的。”李熠的声音里满是落寞与苦涩。
“哪位佳人？他不是向来不近女色？”
李熠苦笑一声，轻而缓地吐出一个名字，“玉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