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堂托着脑袋,从裴蘅身后探张脸,盯着抹在伤口的金疮药。外形辨不出好歹,只能把鼻子一个劲往裴蘅脖子蹭,连身下人咳嗽警告都没注意。
裴蘅停下擦药动作,左手虚抬了把右肩上那张脸,不留情地往后推:“转过去。”
衣衫半露的胸膛,带着线条的轮廓,极有节奏的在她眼中跳动。她陡然转身,捂着眼支支吾吾:“我。”
外头雨声把她的解释抹了个精光,她背过身,犯错似地罚站,什么话都说不出。
宽大袖袍在她两指间疯狂转动,拧成长结,手一抽,唰啦啦往下掉。她扯着泛着皂香的衣角,声音便从衣角往后掰:“我只是想看看…”
“药”字不能说,话头停在这,比不解释还糟糕。
想看什么,看裴蘅?
“看…”她手撑在椅把上,一时憋不出什么好词。
身后突然传来“砰——”一声,媚堂的思绪被打断,回身就见裴蘅摔坐在地上,身子止不住地抖。
她慌里慌张去捡被踢远的药包,却被裴蘅一把从身后拽住,岩浆似的身子缠上她,灼得后背汗淋淋一片。
她觉着自己快融进裴蘅怀里,四肢百骸不断往里收,像要供他活吞下。
媚堂吃痛地想去够桌子攀扶,却不慎跌到在地。那副身子也跟着摔,砸在她背上,重得像座山。
她下巴磕在桌脚,嘴里漫起一阵腥,痛意大过畏惧,媚堂抽抽搭搭吼:“裴蘅!”
身后人唤醒一丝良知,猛地抽了自己一巴掌,他推开媚堂,往屋内角落逃去。
家徒四壁的屋子,根本没有他的容身之所,裴蘅只能拼命蜷紧身体,恨不能钻进犄角缝隙遁形。
道袍撕成好几片长条,盖在他抓得血肉模糊的身上,衣不蔽体,他把伤口一个劲往墙上剐,试图蹭掉金疮药的痕迹。
药已入体,即便磨得伤口血淋淋一片,也是于事无补,可他还是固执地重复这些动作。
媚堂擦去唇角的鲜红,抓起药袋,步履蹒跚地往裴蘅所在的角落爬去。
“走开!”角落的人忽地脊背绷紧,哑着嗓子维持这最后一线体面,语音带着点哭意,“别过来。”
“没有,没有,都不是…”媚堂将袋子里的瓶瓶罐罐翻来覆去看,都没有她想要的。
那是配着□□合用的特制药,她嫌恶心,离开昱朝便全扔了。
“轰——”
一声闷雷响起,淅淅沥沥小雨拍在木屋檐角。才片刻功夫,细雨骤然变成瓢泼,噼里啪啦砸在茅草顶。
角落粗重的喘息伴随着屋外轰鸣,越来越大,当中夹着难抑的烦躁,频频撞在媚堂耳膜。
裴蘅抄起药袋掀翻,他红着眼斥:“听不懂吗?”
药袋从她手中滑落,咕噜噜滚到一边,药香也挪开这个角落。暗色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和他一起吞进去。
裴蘅推开她,佝着身躯往前爬,十指劈裂的血手撑地,一点点拖着重沉的身子去够短刃。可只差短短一截,悬在半空的指尖脱离他控制般抓向一侧媚堂。
媚堂被他带得往前扑,又被裴蘅重重往后摔,两人脑袋一同砸在木地板上。
他抓住片刻的清醒,想把痛感维持的更久,只能蓄力把脑袋削尖了往墙上遁。
一下、又一下。
额角破了点口,哗啦啦淌出血,顺着肌肤的纹路一路往下流,溢过眉骨,糊住了他的眼。
空气里混着雨水的湿、泥土的浊,还有新鲜热血滚烫的气息,一点点漾开。雨声轰轰盖过别的声响,唯独裴蘅撞墙的响,隔着雨幕,刺耳地钻入媚堂耳中。
他牙关咬得紧,一声痛哼都不漏。月色下,媚堂只能瞧见裴蘅时不时抬起的手,反复撕扯着伤口。
“别…别抓了。”她手脚发颤地爬起,抖着手扯下外衣盖在他身上,将他拥紧,媚堂反复低声念:“对不起裴蘅,我求你,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
怀里人还在发着颤,神智摇摇欲坠。媚堂心口揪作一团,怕他就这么昏死过去,心一横,咬了咬唇,抬手去解衣襟往他面前靠,声音泣得卑微:“我帮你,我可以帮你。”
裴蘅本来涣散的眼诧然凝住,他偏头避开,挣出只手摸过短刃,腕子一转,刀尖毫不犹豫扎向自己小臂。
刺啦一声,新血立刻渗出来,新的剧痛拽回快要飘走的意识,自始至终,没有往她这边看上一眼,更别提碰她一下。
衣襟松了大半,媚堂的动作僵在半空,夜风灌进来,吹得她直恶心。
方才那个孤注一掷的自己,碎得拼不完整,她把自己的一抔真心狠狠摔回去,再也不想看见。
黑暗中,昱朝那些往事像鬼一样爬了上来,张牙舞爪的伸手,抓住她的脚死死往下扯,拖着她下地狱。
她趴在地上掐脖子,和心里那个鬼争,压了许久的心结绕在她喉间,绞着磨。
他宁愿自残,也不肯要她。
是嫌弃她,嫌她从前在昱朝的那些过往。
她慢慢收回手,垂落下去,问出一个她都觉得令人作呕的问题:“是嫌我,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