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她才轻轻开口,嗓音沙哑、细碎、带着初醒的虚弱与强忍的哽咽,轻得像风一吹就碎:
“所以……”
她目光先落润玉,眸底是疼惜,是心碎,还有惧怕再度失去的刺骨煎熬。
“你打算赌上整条后世,赌上三界苍生,赌上自己性命,只为留住我?”
随即视线一转,直直对上苍凌那双沉寂孤绝的眼,声音微微发颤,压着几乎崩落的哭腔:
“而你,三日远赴仙山、受尽禁术反噬、熬得满身残伤……”
“你算尽天道、算尽时序、算尽所有人的结局,唯独把你自己,算进了永世湮灭的死局里,对不对?”
一句问罢,她心口骤然剧痛,酸涩汹涌而上,眼眶彻底通红。
她太明白了。
润玉是为爱偏执,甘愿逆天倾覆。
苍凌是看透因果,自愿以身补天。
一个是情根深种、不问对错。
一个是情深不悔、尽数自担。
翎千珑微微仰头,压住喉头滚烫的湿意,身形轻轻晃了晃,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疲惫、愧疚与崩溃,字字轻颤,却无比清醒:
“可你们有没有人问过我……”
“我该不该、值不值得,要让天下、让你们二人,为我一个人,赌上所有、赔上性命?”
她立在天光与殿影交界处,一人承载两段情深、两桩宿命、万古两难。
少时的她命悬一线,后世的她罪孽深重。
从来没有人亏欠她分毫,偏偏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为她赴死。
满堂沉凝,两难对峙终落定。
翎千珑立在殿门,眼底水雾汹涌,声声诘问碎在寒凉风里。可苍凌望着她泛红的眼眶,望着她进退无路的挣扎,眼底唯有一片温柔的决绝。
他早已算尽天机,选好了唯一的结局。
既护少时无恙,亦保现世和后世无崩,唯他一人,承万古罪罚、担时序湮灭。
苍凌轻轻抬手,止住了翎千珑和润玉所有未尽的言语。他指尖凝起一缕清冽通透的天道神光,掌心缓缓托起一面古朴无华、纹路流转星轨的水色圆镜——天机镜。
镜面澄澈如万古星河,轻轻一转,便映出后世山河万里、安稳红尘。
他声线轻淡却不容置喙,带着最后安顿的温柔:
“你们不该滞留错乱古时。今日因果了结,我送你们回归原本时序。”
话音落,镜光骤然盛大铺开。
一层温润却隔绝生死的时序结界骤然笼罩殿中,轻轻裹住翎千珑与润玉。光影流转间,外界一切景象变得朦胧虚幻,两人如同置身万古夹层,看得见殿内光景,却再也无法插手、无法靠近。
翎千珑心头大震,伸手欲抓,指尖只穿过一片冰凉镜光,眼底瞬间溃满慌乱:“阿玉!你停下——!”
润玉眸色骤沉,快步上前,却同样被时序结界稳稳挡回。他静静隔着一层生死之镜,望着殿中那道孤白身影,已然预知他接下来要做何等惨烈献祭,心口骤然沉甸甸下坠。
结界之内,二人静默伫立,眼睁睁看着他独赴死劫。
殿中再无旁人牵绊。
苍凌敛尽眸底所有温柔,只剩神君归墟的冷寂与笃定。
此术乃上古时序禁术,唯执掌天道本源的他可施。
需亲手割裂周身七处神脉,抽离半数本源神元、剥夺三成五感灵识、折损毕生天命仙寿,以时序神君本命神血为引,凝炼血色灵珠,渡入濒死的残魂骨血。
没有半分迟疑,苍凌缓步移步,静静端坐于玉榻旁的白玉石席之上。
白衣铺散如雪,身姿依旧挺拔凛然,哪怕心知接下来是剔骨焚魂之痛,他肩背未颤分毫,眉目沉静如亘古寒月。
他指尖微微抬起,凝起一缕极细、极凌厉的天道碎光。
下一瞬——
指尖凌光落脉!
嗤啦——!
七处主神脉,寸寸割裂!
颈侧、肩骨、心口、腰腹、双膝、足踝,七道整齐决绝的裂口瞬间绽开。滚烫澄澈的金色神血混着淡淡的天道红光,顺着割裂的经脉汩汩翻涌而出,瞬间浸透整片素白衣料,晕开大片惨烈刺目的猩红。
神脉撕裂之痛,远胜仙骨碎毁。
那是撬动天道根基、焚烧神魂本源的酷刑,每一寸经脉都似被烈火淬炼、被利刃凌迟,神魂阵阵震颤欲裂。
冷汗轰然浸透他额前碎发,顺着苍白单薄的下颌线不断滚落,砸在染血的衣袂之上。指节死死扣住石席纹路,攥得泛白凹陷,指骨凸起。周身凛凛天道神息剧烈动荡、几近溃散,可他自始至终牙关紧抿,唇线绷至极致,不曾溢出半分痛哼、半分呻吟。
他半生都在护持苍生、护持天界,早已习惯独自承劫、独自隐忍。
这身剔骨焚魂的剧痛,比起“时序崩塌、众生归零、她万般皆失”的结局,不值一提。
源源不断的本命神血、本源神元、半生灵识,顺着七脉伤口尽数汇聚于心口。
血色流光盘旋、翻滚、淬炼、凝华。
漫天细碎血光在他掌心浮沉聚拢,从零落血珠,渐渐凝成一枚通透灼灼、红光温润的血灵神珠。
珠身澄澈透亮,内里流转的,是他半数修为、半数仙寿、三成灵识感知,是他身为上古神君最根本的道基本源。
极致的抽离与耗空,让他身形剧烈虚晃,眼前阵阵发黑,双耳轰鸣作响,周身天道光泽层层褪散。原本清绝湛然的眼眸瞬间失了大半神采,覆上深重的苍白与倦乏,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几乎难以坐稳。
可他垂眸望向榻上孱弱飘摇、濒临寂灭的少时翎千珑时,眼底所有剧痛尽数沉淀,只剩一片虔诚、温柔、无怨无悔的笃定。
抬手,指尖轻托滚烫血色灵珠,缓缓凑近少女虚无透明的眉心。
温润灼热的血色微光,丝丝缕缕、绵绵密密,缓缓渗透她破碎的仙骨、涣散的魂魄、飘摇的命火。
他的神元、他的寿数、他的灵识、他的半世大道,尽数渡入她濒死的躯壳之中。
肉眼可见——
翎千珑涣散的神魂渐渐凝实,透明虚化的身形一点点褪去虚无、回归温润肌理。
濒临断绝的呼吸缓缓平稳,涣散的花木灵息层层回笼。
死寂苍白的面容之上,终于缓缓漾开一抹极浅、极鲜活的生人血色。
那盏即将彻底熄灭的命火,被他以半生神躯,硬生生从万古虚无、黄泉尽头,稳稳拽回世间。
错位的因果被扶正,崩裂的时序被修补,濒死的命格被重铸。
禁术落毕,血灵子彻底融入翎千珑神魂。
剧痛浸骨,神元大损。
苍凌单手撑地,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栗,满身血染白衣,狼狈却依旧风骨未折。眼底天光寸寸消散,神泽濒临殆尽,视线已然开始涣散、发虚,连呼吸都轻得像一缕将熄的云烟。
他艰难抬眸,目光落回玉榻之上。
榻上的少女已然彻底复原。
方才透明虚无、濒临溃散的身形尽数凝实,命火稳稳长明,魂魄圆满无缺,再无半分噬魂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