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时期的万靖看着那个站在房间门口的小小的自己，小小的自己无甚情绪，最多是有些不解与迷惑，而少年的她则情绪翻涌。

她为记忆里的母亲贴上“软弱”的标签，并因此对“软弱”二字深恶痛绝。继而不喜与软弱相关的事情，为他人而产生情绪？自怨自艾？还未做便否定自己不敢去尝试？……等等诸如此类的事情，她深感厌恶，便要求自己时刻以理性掌控一切。

有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离同龄人非常远，尤其是面对面谈话时，这种感觉格外强烈。

混沌一事便是个很好的例子。旁的同学会有各种各样的情绪，他们会惊奇，会害怕，会喜滋滋，也会声音里带着颤抖说话。而万靖则平淡如潭水，投石入水，只能激发些微涟漪，并不会在整个水潭里引起多大的动荡。

她回到客厅里，江晚意也从房间里出来了。一人站在玄关，正在换鞋。

“回来啦。”江晚意说。

“回来了。”那人笑应。

他抬头看见她们，先是微笑，走过来伸手摸江晚意的头，又打量万靖片刻，伸出右手来，“初次见面，万靖老师，辛苦了。”

万靖连忙伸手握手，“应该的。”

江父中等体型，面容和善，穿一身灰蓝色西装，另一手拎着公文包。他笑着道歉招待不周，说自己刚下飞机过来，又说晚上请万靖老师吃顿饭吧。

万靖挠头说，太客气了，实在抱歉最近有些事情抽不开身……

江父道那不急你什么时候有空随时说，江晚意在旁边沙发上玩手机，随口说，请人家吃饭不如涨点工资。

万靖：嗯？

江父一拍脑门：不早说！

万靖：哈？

于是乎，午饭后，万靖带着满足的胃离开江家，同时收获了每次课100r的涨薪。

她看着绿色软件里自己的余额，轻轻摇头。以前怎么没遇到这么好的家教呢，少挣好多money！

走之前，江父颇为不好意思地问万靖要备注，道歉说当时亲戚推荐的时候只说她是北都大学的学生，没说她的名字。

“哦，万靖，我叫万靖。”

江父在微聊里打字，抬眸看她，“万，万一的万。jing……”

“嗯，绥靖的靖。”

“哦，我知道了，万靖。谢谢啦。”

万靖看了眼身后的书房，压下好奇心，回过头来准备告别。江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了然，“不用这么拘束的，想问什么问就是。”

万靖张口，还是问不出口。怎么说都有揭人伤疤的嫌疑。

“泛舟啊……”江父让万靖坐下，主动解释，依然带着微笑，不过淡了不少，“天妒英才啊……”

“……听说您们并不接受……”自尽的定论？

“是的。泛舟……”江父顿了许久，语气轻缓，“她多愁善感，敏感细腻，但也如磐石般坚韧。兴许我勉强能算是懂她的人，因而我知道，她不会那样做的。至少，不是在那个时候。”

江父说完，微笑致歉，进书房去拿了几本书出来，装好了递给万靖。

“一点心意，不成敬意。以后还得多多辛苦小万老师照顾晚意。”

万靖没有过多推脱，道了谢离开。因为困意席卷上来了，地铁上她几乎站着昏睡过去。

回到宿舍便马不停蹄爬上床去。阖眼便入睡。

泛舟……

初中以前，万靖的空闲时间还未被打工完全占据，那时她读了很多书。泛舟的书很合她胃口，她读了很多很多。印象里，泛舟很年轻便成名了，后来几年的文章大多是写她在多个国家游历所见的奇闻趣事。

哦，接着她结婚了。结婚是个分水岭，婚前婚后的文风差异很大。万靖有些印象，当时泛舟在某期刊上时不时发文章，接着那期刊上又出现了另一位常驻的作家，笔名叫柏什么来着……

【可以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不对，万靖添加别人的时候不可能不介绍自己的名字……

江父为什么问……迷迷糊糊间，江父带着歉意的微笑再度浮现眼前。【万一的万，jing……？】

她忽然坐起来，翻身下床，去拎回来的袋子里拿出江父给的几本书。

其中两本是合集，均是【枫叶】期刊过去二十年的文章合集，一本是柏舟的，一本是泛舟的。

她翻开，某年1月开始，泛舟某篇文章的末尾，【耿耿不寐，如有隐忧。】

再往后翻，2月，3月……一直到6月，每月两篇文章，每篇都是一样的结尾。

她再翻开柏舟的那本，找到同一年，1-6月并非每个月都有发文，文章亦无甚特别。

再翻了几页，来到7月。文章末尾，

【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她左手翻泛舟的文章，8月，【我心匪鉴，不可以茹。】

右手翻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9月，

左边，【亦有姐妹，不可以据。】

右边，【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10月，

【薄言往诉，逢彼之怒。】

【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万靖看得扬眉。

泛舟说，【心中愁烦难入睡，心底藏着深深忧。】

柏舟应，【不是没有美酒喝，也可遨游去消愁。】

泛舟继续说，【我的心不是明镜，不能容纳所有善恶。】

柏舟也说，【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随意被翻转。】

【我虽有同胞亲人，却也难以做依靠。勉强前去诉苦情，反倒遇上她发怒。】

【我的心不是草席，不能随便收卷。我仪容端庄有尊严，绝不能委屈退让。】

11月，

柏舟，【心之忧矣，如匪澣衣。】

【我的心哪，这般忧虑，如同未洗的衣裳。】

这个月是柏舟先发的文章。

泛舟，【泛彼柏舟，亦泛其流。】

【柏舟飘飘荡荡，于中流随波逐流。】

【柏舟啊，你就是那艘无依无靠飘飘荡荡的柏舟呀。】

再往后翻，结束了。这年12月往后，柏舟和泛舟都没有继续在这个期刊上发文了。

万靖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用力地跳动。

两个作家，两个心有灵犀的作家，曾经竟以这样的方式进行过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