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巷,沈镧的小院。
一连三天,沈镧把自己关在屋里,足不出户。
案上堆着的东西,换了一茬又一茬。先是官军送来的战报,接着是各处暗桩递来的叛军调遣文书抄本,最后是几份从江北辗转送来的军情塘报。
谢砚每天进出数次,见她始终伏在案前,也不多问,只把新到的文书放下便走。
晚翠急得直跺脚:“公子,您都三天没好好吃饭了!再这么熬下去,身子要垮的!”
“我不饿。”沈镧头也不抬,手里的笔在一份文书上圈了又圈。
“不饿也得吃啊!”晚翠把一碗面放在案边,“您要是不吃,奴婢就……就坐这儿哭给您看!”
沈镧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哭一个我看看。”
晚翠嘴一瘪,作势要嚎。
“行了行了。”沈镧被她逗得无奈,“我吃,我吃还不行吗?”
她端起面,胡乱扒了两口,目光却始终没离开案上的文书。
晚翠看在眼里,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夜里,谢砚又送来一只木匣。
“公子,这是昭王府暗卫苏稷,连夜从江北送回来的。”谢砚道,“他说,是前线各营的调防记录,托他转运回京。”
“苏稷?”沈镧想了想,“那个面白寡言、专管转运卷宗的暗卫?”
“正是。”谢砚道,“他说前些日子听昭王提起公子在比对叛军动向,便留心多抄了一份。”
沈镧打开木匣,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纸,字迹工整,一丝不苟。
“有心了。”沈镧点点头,“替我记着,回头见了他,当面道声谢。”
她点起灯,就着烛火,把新到的调防记录摊开,与案上的旧文书一张张对照。
这一看,就看到了后半夜。
天将破晓时,沈镧忽然直起身子,盯着面前两份文书,久久没有动。
“不对……”她低声道,“这里头,有大不对。”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窗,任晨风灌进来,让脑子清醒了片刻。
然后,她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三行字。
第一行:铱南王三月下旬,自江防抽调精兵五千,东调三百里,攻打蕲州。
第二行:蕲州城坚粮足,守军不过两千。叛军强攻十日未下,折损两千余人,无功而返。
第三行:四月初,叛军又自蕲州方向撤回原防,往返奔波,徒耗粮草。
沈镧在“东调三百里”和“强攻十日”两处,重重画了两道圈。
“蕲州……”她喃喃道,“蕲州不是粮道要冲,拿下它,也守不住。铱南王在江南经营十年,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她又翻出另一份文书:“四月中旬,叛军放弃临江县城——那县城枕着官道,是南岸最肥的一口肉。他弃了。”
“三月,他调兵去打一个啃不下的硬骨头;四月,他放弃一块到嘴的肥肉。”沈镧放下笔,眉头紧锁,“这像是……一个老谋深算的藩王,会干的事吗?”
晚翠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公子,这……这不就是打输了吗?兴许那铱南王,就是个蠢的呢?”
“蠢?”沈镧摇头,“一个蠢人,能踞江南四个月,跟官军打得有来有回?一个蠢人,能让麾下十万兵马,服服帖帖跟着他造反?”
“那……那他是装蠢?”
“也不是装。”沈镧道,“晚翠,你想想——你要是棋盘上的一枚車,你的每一步,都是下棋的人替你走好的。你觉得自己英明神武,其实你连往哪儿挪,都做不了主。”
晚翠想了想,忽然一拍手:“奴婢明白了!铱南王就是那枚車!”
“聪明。”沈镧难得夸了她一句。
晚翠美滋滋地端了茶过来:“那公子,您是怎么瞧出来他是‘車’的?”
“瞧出来的地方,多了。”沈镧指着文书,一张张数给他听,“五月初,叛军分兵三路,一路袭扰江北粮道,一路攻打江防水寨,一路佯攻京口——三路兵马,同时开打,看着声势浩大,结果呢?粮道没断,水寨没破,京口连城头都没摸着。”
“啊?那他不是白忙活?”
“白忙活?”沈镧道,“他这三路,把官军江防的兵力调度,全给搅乱了。官军顾此失彼,整整半个月,没能组织起一次像样的反击。”
“那……那这仗,他不是打得挺聪明的吗?”
“聪明在哪儿?”沈镧反问,“搅乱官军,是为了什么?为了渡江!可他搅乱了半个月,自己也没渡江——因为他那三路兵马,每一路都是虚晃一枪,打完就撤,压根没想过真打。”
“那他图什么?”
“图的就是——让官军累。”沈镧道,“让官军疲于奔命,让官军粮草空耗,让官军上下,都觉得这场仗遥遥无期。”
晚翠想了想,忽然打了个哆嗦:“公子,那这仗……到底是谁在打谁啊?”
“问得好。”沈镧淡淡道,“我查了这四个月的战报,得出一个结论——这场仗,官军在跟铱南王打,铱南王却在跟一个看不见的人打。那个人,才是真正想拖垮大铱的人。”
接下来的几日,沈镧把木匣里的调防记录,逐一誊抄比对,画了满满一墙的舆图标记。
谢砚再来时,见她站在墙前,对着满墙的红圈黑线出神。
“公子,这是……”
“我把铱南王这四个月的兵力动向,全标出来了。”沈镧指着墙上一处,“你看这儿——三月攻蕲州,折了两千人;四月弃临江,白扔一块肥肉;五月三路虚攻,耗了半个月;六月,他又把水师主力,调去守一个无关紧要的江心洲。”
“江心洲?”谢砚皱眉,“那是孤岛,守它何用?”
“守它无用,可调它有用。”沈镧道,“水师主力一调走,南岸正面就空了一角。官军若是探得这个口子,多半会动了强攻的心思。”
谢砚一怔:“那……那这口子,是铱南王故意卖的?”
“不是铱南王卖的,是下棋的人卖的。”沈镧道,“他一步一步,把铱南王推到刀口上,再拿这个刀口,去勾官军上钩。”
“那官军若是真打过去……”
“打过去,就是肃王那样的结局。”沈镧道,“一头扎进人家的口袋。”
谢砚后背一凉,沉默了许久:“公子,这事,要不要告诉昭王?”
“已经送过去了。”沈镧道,“他那边,想必也在琢磨这事儿。”
次日下午,苏稷亲自登门。
晚翠开门,看见门口站着个面白寡言的青年,腰背笔直,像棵种歪了的松树——站得直,却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
“你找谁?”
“苏稷,替我家王爷,给沈公子送信。”苏稷惜字如金,递上一封火漆封好的信。
“哦哦,你就是苏稷啊!”晚翠上下打量他,“我家公子还念叨你呢,说谢谢你抄的调防记录!”
“份内之事。”苏稷面不改色,转身要走。
“哎,等等!”晚翠追上去,“你喝口水再走啊!”
“不渴。”
“那你吃块点心再走?”
“不饿。”
“那你……那你说句话再走?”
“说完了。”
晚翠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道背影走出巷口,半晌才嘀咕:“这人……是木头成精了吧?”
谁知话音未落,苏稷又折了回来。
晚翠吓了一跳:“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苏稷面无表情,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递过来:“我家王爷说,沈公子近来用眼过度,让带了副决明子。泡水喝,养目。”
说完,转身又走了。
晚翠捧着油纸包,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冲着那背影喊:“你……你早说啊!我还以为你真是块木头呢!”
巷口传来苏稷淡淡的声音:“木头,也分死木和活木。”
晚翠噎住,半晌才气哼哼地进了屋:“公子您听听,这人哪是木头,明明是块锯嘴的葫芦——闷着坏呢!”
屋里传来沈镧的声音:“晚翠,信呢?”
晚翠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把信送进去。
沈镧拆开信,是萧铒的字迹,只有一行:
“你料得不错。玄烬阁的线,本王已让苏稷盯上了。另,前日消息——景王近日频频入宫,邬阬作陪,恐有异动。你那边,留心。”
沈镧看完,眉头微挑:“景王?邬阬?”
她想起朝堂上那个圆滑的笑面王爷,和那个掌印太监阴恻恻的眼睛,缓缓眯起眼:“这两个人凑在一起……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