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走进来了。
她弯下腰,把手伸到苏怀霜的腋下,把她扶起来。
苏怀霜叫了一声。
那个人立刻停住了。
「疼。」
「我知道。」裴无欢说,「我不能不碰。」
她的声音很哑。
她把手重新伸进去,动作放得更慢。她把苏怀霜的身子托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一点一点往里挪,挪到墙边,让她半坐着靠在石壁上。
做完这些,她自己也出了一身汗。
她跪在苏怀霜旁边,把灯点上了。
灯是她带来的,一盏很小的铜灯,灯油只有半盏。
火苗"噗"地一声亮起来,把她两个人的脸都照亮了。
苏怀霜睁开眼睛。
她看清了裴无欢的脸。
那张脸瘦了一圈。颧骨出来了,眼窝陷进去,嘴唇干得裂了口。
她的左肩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是新的,可布条底下透出一点红。
苏怀霜看着那圈布条。
「你的胳膊。」她说。
「好了。」
「没好。」
「好了。」裴无欢说。
苏怀霜想抬手。
她的手动了一寸,就落回去了。
裴无欢把她的手捡起来,放回她身上。
「别动。」她说,「你断了三根肋骨。我数过。」
「你怎么数。」
「我摸的。」
苏怀霜闭了一下眼。
「我要把你背走。」裴无欢说。
「不。」
「你会死在这儿。」
「我不走。」
裴无欢看着她。
「为什么。」
苏怀霜把头靠回石壁上。
她的呼吸很浅,一句话要分两三次说。
「我今天在广场上,当着三千个人的面,说了那些话。」她说,「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有人听见了。」
「我要是今夜跑了,他们明天就会说:她跑了,因为她说的全是假的。」
「我要是留着,他们就得想——」
她停住,喘了两口。
「她为什么不跑。」
裴无欢没有说话。
「你走吧。」苏怀霜说,「天亮之前走。」
「我不走。」
「无欢——」
「我不走。」裴无欢说,「你要是死了,我就在这儿陪到你臭了为止。」
苏怀霜笑了一下。
笑得胸口一疼,她的脸白了。
裴无欢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
「药。」她说。
「哪来的。」
「周慕言。」
苏怀霜愣住了。
「他怎么——」
「他在崖口外头跪了半夜。」裴无欢说,「是我去的时候看见的。他不敢进来,他怕连累你。」
她把纸包打开。
里面是三包药末,还有一小块膏。
她把膏药在掌心里焐热了,然后掀开苏怀霜的后衣。
灯光下,那片背,没有一块好肉。
裴无欢的手停住了。
她停了很久。
久到灯芯又爆了一次。
苏怀霜没有回头,可她知道。
「很丑?」她说。
裴无欢没有答。
她把膏药贴上去。
贴的时候,她的手很轻。
轻得像在给一个睡着的人盖被子。
贴到第三块的时候,苏怀霜听见她吸了一下鼻子。
只有一下。
然后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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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起作用了。
苏怀霜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她靠在石壁上,脸色还是白的,可眼睛能睁开了。
裴无欢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中间,隔着那盏灯。
「你去了虎谷。」苏怀霜说。
「去了。」
「几天。」
「五天。」裴无欢说,「来回三天,找了一天半。」
她抬起眼睛。
「石头屋还在。」
「石板呢。」
「石板我搬开了。」
苏怀霜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底下有东西?」
「有。」
裴无欢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包很小,四四方方,比那本「水」册薄一半。
她把包放在灯下,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本册子。
青色封皮。
封皮上,一个墨字:
**山**
苏怀霜的呼吸停住了。
她伸手去拿。
她的手抖得厉害,拿了三次才拿起来。
她把它翻开。
第一页,和「水」册一样,写着一行字:
**青梧山庄永昌三十九年腊月十九 夜 分三路人各若干录于事后**
可第二页不一样。
「水」册的第二页是一张表,分三栏,记的是谁在哪一路、进了哪道门、杀了几个人。
「山」册的第二页也是一张表。
可这张表分的是两栏。
左边那一栏,头上写着一个字:**与**。
右边那一栏,头上写着一个字:**知**。
「与。」苏怀霜念了一遍。
「参与。」裴无欢说。
「知。」
「知情。」
苏怀霜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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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那一栏,一共十九个名字。
苏怀霜一个一个看下去。
看到第六个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那个名字她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