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霜在思过崖里躺了九天。
前三天她起不来。第四天能坐。第七天能扶着墙走十步。第九天,她能自己走到洞口,扶着铁门站一会儿。
裴无欢没有离开过。
她白天睡,夜里醒。洞里那盏小铜灯的油,是周慕言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一小瓶一小瓶,塞了六次。
第十天夜里,苏怀霜把东西都摆开了。
石床上,从左到右:
半张拓图。
一本「山」。
一本「水」。
一截断剑。
裴无欢坐在对面,看着她摆。
「现在咱们有什么。」苏怀霜说。
「你说。」
「图一份。图上三个点,两个已经走过了,第三个在头上。」
「册子两本。差一本。」
「剑一把。断的。」
她把手放在断剑上。
「还有一件。」
「什么。」
「一个名字。」苏怀霜说,「裴孤鸿,清衡第七号。这是我这十天想得最多的一件事。」
她抬起头。
「我一直在想:他为什么要入长夜楼。」
「被赶出去的。」裴无欢说,「册子上写着'背约 除名'。」
「'除名'两个字,是清衡的说法。」苏怀霜说,「门规里,'除名'就是削籍。一个被削籍的人,江湖上人人喊打,他为什么还能建起一座长夜楼?」
裴无欢没有说话。
「除非他不是被赶出去的。」苏怀霜说,「除非他是自己走的。」
她把断剑拿起来。
「这把剑断在剑身一尺七寸的地方。断口是斜的,从右上到左下。」
「是开山式砍断的。」
「开山式这个式子,全派只有两个人会。我师父,和谢无咎。」
她停了停。
「我师父不会砍他。」
裴无欢的手在膝盖上,慢慢地攥紧了。
苏怀霜看着她。
「那一年,是永昌四十年正月。」她说,「册子上写着,'背约 除名'。」
「可我爹死在四十三年。」
「是。」苏怀霜说,「中间隔了三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四十年的'除名',是写在纸上的。」苏怀霜说,「四十三年的'走水身死',是写在纸上的另一行。」
「纸上写的不算数。」
「人活着,才算数。」
裴无欢抬起眼睛。
「你是说,我爹——」
「我是说,我不知道。」苏怀霜说,「我只知道,这三年的空当,是有人留给他的。」
洞里静下来。
水滴下来。
**滴。**
**滴。**
过了很久,裴无欢说:
「我要是见着他,我问他一句话就行。」
「哪一句。」
「我问他:你那一年,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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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摆完了东西,开始定行程。
苏怀霜用炭条在石地上画。
画了三条线。
「三处。」她说。
第一条线,从洞里往北,出了崖口,往后山去。
「后山三十七里。」她说,「碑林、梅林、采药道、废窑、三眼泉。人册在上头,清河也在上头。」
「这一处,我去。」
裴无欢抬起头。
「你走不动。」
「十天以后就走得动了。」苏怀霜说,「而且后山我熟。我二十六年,走了一半。」
第二条线,往南,出山,往青州。
「七派会审,下月十五,青梧旧址。」她说,「会审上要有人说话。不是我,我说不出——他们不让我说完。」
「也不是你。」她看着裴无欢,「你是长夜楼的人,你一站出来,我说的话就全成了假的。」
「那是谁。」
「周慕言。」
第三条线,往东南,出山,往汝州。
「药王会。」苏怀霜说,「甘仲老会主,白蔹。他们不是七派,可他们在江湖上有三百六十家药铺,他们说的话,七派不敢当耳旁风。」
「带什么去。」
「抄本。」苏怀霜说,「把这两本册子,一字不差抄一份。带去。」
她停了停。
「谁去?」
洞里静了。
裴无欢看着她。
「你要我从洞里出去,去找姜晚?」
「是。」
「我一个人。」
「是。」
裴无欢没有立刻答。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三条线。
「三条路。」她说,「两个人守在这儿,两个人往外走。」
「是。」
「那要是有两条路断了,剩下那一条,谁走?」
苏怀霜看着她。
「走通的那一条,」她说,「自己会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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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本抄了半夜。
没有纸。
裴无欢把中衣撕了,撕成一条一条,把册子上的字,一行一行抄在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