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只等九月的这场仗。

李继隆只能胜，不能败。

不管站在什么角度，我都希望他能赢。

赢了，官家手底下的行事至少怀柔些。

输了，我不敢想。

九月底，辽军主力在满城西集结。随后十余天，宋军刘廷翰与崔彦进率军与辽军激战，随后宋军违抗官家诏令擅自变阵，虽然大胜，让辽军西逃。

可抗诏之事，不是小事。

我给赵昭递了杯热茶，低声问道：“战场抗诏，是死罪，谁这样大胆？”

赵昭眸色未抬，继续看下去：“李继隆。”

身为监军，本是监制各方将领听命皇帝，却战场带头抗诏？

“他疯了？”

“如今我们打仗，排兵布阵不听主帅，而听官家所定。”赵昭微微蹙眉，对我解释道：“然而所定阵型散乱，若李继隆不抗诏，大概率赢不了。”

虽然很难理解这样的抉择，但是官家自然有自己的考量，我们不得而知。

“官家会如何处置他？”我抿抿唇角，又问一句：“会死吗？”

赵昭这才抬眼瞧我，眸色里带了点疑惑：“你似乎很担心他？可李家从来都是官家手里的牌，我不认为官家会杀他。”

我递给他一封信笺，里面是李令月从福宁宫送来的问候，只问我过得好不好，要不要她去求求官家、求求李家世族，帮帮我和赵昭。

可她一个小姑娘，连我们为何被禁足都不清楚，想帮忙也找不到方法。

诚然，这封信我没敢回。

就像赵昭说的那样，李家包括宫里的德妃娘娘，都是官家的人，我不敢和他们牵扯上一点关系。

“小姑娘怪担心你的。”赵昭温声笑笑。

我无力的坐回椅子里，长叹一声：“担心也没用，官家的心，谁能看得清呢？”

赵昭闻言，沉默着没有回应我。

太平兴国四年冬十月，宋军自满城之战班师回京，官家以平晋之功，对一众功臣进行封赏。

彼时我和赵昭在燕王府内得到消息的时候，我十分不确定的拉着赵昭询问。

“平晋。”我有些激动，又些微迟疑着：“官家，官家他把灭汉和满城之战的封赏一起下了诏令，他是，是——”

是放心了吗？

是不再追究了吗？

可齐王和赵昭仍旧在被禁足着，我一时吃不准官家的意思。

官家的封赏下的很快，我看着赵昭递给我的信函，看上面洋洋洒洒写了好多人的名字，我不敢疏漏，一行行的看。

曹彬兼侍中，潘美加检校太师，米信、田重进、崔翰等进诸军节度使，崔彦进、李汉琼加检校太尉——

没有写李继隆我可以理解，毕竟他作为监军带头不听官家诏令，虽然因为违诏变阵才打赢了这场战争，但是到底是抗了令。

功过相抵，倒也正常。

可我在这名单上，上上下下翻看了半天，没见着石叔、赵昭的名字。

心口仿佛有什么扑啦啦地飞走了，我怅然若失将信函丢还给赵昭，坐回了椅子里。

我呆坐在花梨木的椅子里，寒气顺着椅背钻进我的心口，想起石叔，眼睛就酸得厉害，不由得捂着脸哭了起来。

赵昭从案几后面走过来，将我抱在怀里，轻拍我的背，却什么也没说。

“我们。”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哽咽着：“我们还没来得及送石叔一下。”

脑海里反反复复想起的，是去岁城郊的石叔府里，我们一起吃饭喝酒的光景。

那一日，石叔大着嗓门喊大刘去街角打酒，又拍着德昭说壮实了不少。

我想起他眼角深深的皱纹，斑白的胡须微颤，眸光深处都是对赵昭的赞赏。

冬月的时节，天寒地冻，吃着热饭，心口里都被烘得暖暖的。

今年石叔走了，不得见了。

赵昭见我难过，温声的安慰我，说过几年求个恩典定能回来相聚。

我拉紧了赵昭的手，温暖的手掌驱散了心底的冷意。

彼时我们都以为这一场清算结束了。

奈何冬月的日子还未过完，我便知道我错了。

外放石守信不是官家清算的结束，而是清算的开始。

下一个是，德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