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修照常在批阅札子,给苗非赐了座,好整以暇地说:“看到外面的人了?”
“是。”
“联名上的札子让孤给留中了,就跑到宫里来示威。有意思的是,孟国来了使节,跟楚临君一起见孤,要孤立斩袁仓。”
“臣听说了。”
如今的局面,正是袁仓留的后手。他的命架在羽王的刀下,颜修杀也不是,放也不是,骑虎难下。
看起来是个死局,除非……
除非他死在狱中,死于他人之手。
苗非双手交叠股前,于宽袖遮掩下紧紧交握在一起,用平静的声息掩饰汹涌心潮,“王上,臣请前往丹潼探监。”
颜修停了笔,抬起眼,“孤若是你,就不去。”
“师兄遭此大难,与臣最初的引荐脱不了干系。”苗非徐而重地说,“还望王上成全!”
以身入局。
当朝新贵,同为法家子弟,嫉贤而杀。没有比这更合理的解释,没有比这更受欢迎的传闻。
连这一步,也在你谋算之中吗?
苗非很难分辨此时心中的百般滋味。
颜修正襟危坐,双眼从眉骨的阴影深处看向苗非,嗓音略显疲乏,“你是代孤受过,孤有何颜面说‘成全’?”
苗非生硬的面庞稍稍松软下来,也抬起眼,直视着国君说:“王上无过,臣亦无过。”
有人要道歉,但不该是羽王。
*
师兄给你赔罪了。
一锄头震破爬满苔藓的墓,十几年来深埋心底的一切仰慕、嫉妒、怨怼……全部在这一霎时破土而出,陈腐的气味甚至升上喉头,然而即刻便散入风中,复是澄澄明明一座灵台。
思绪万千,苗非一时不知如何反应,竟罔顾礼数,慢慢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不得不揉捏自己皱起的山根,笑得最后几乎没有了笑声。
无家可归的野狗,路遇高门前横卧的看门犬,想听的是什么呢?
只是一声抱歉。
原来只是一声抱歉。
苗非搁下手里的食盒,打开盒盖,拎出一只陶瓶,释然地说:“师兄,我请你吃酒。”
袁仓笑问:“什么酒?”
苗非答:“毒酒。”
袁仓抚掌大笑,“你既来,我便已经……是死人,毒不毒的,有何、何干系!倒酒!”
二人分坐书案两方,袁仓搬开原先堆放其上的札子,顺便指向床板上那些,嘟哝道:“羽王想……听的话都在此,劳北辙替……我呈奏。”
苗非的目光扫过飞扬浮尘里的一卷卷简牍,刚移过去的一册上墨迹还未干。
“既要奏,何不亲自奏于陛下?”明知挽留不得,仍然忍不住发问。
“仓乃袁人,此不可改,然……”袁仓起身去,走到床边,抚摸着他的作品,“法者,是天下之道!”
“羽王终成九州共主,其时,此间章句能有……万一之用,则仓不枉活此,此一世。届时,北辙将为中流砥柱,以我绳墨之学,辨……率土之曲直,立万世……之表率!”
苗非问:“一江山易,一人心难。师兄以为,何以齐人心?”
袁仓回头,蜡黄的脸上红光熠熠,不说话,却执起笔来递给苗非,又指了指掌心。
苗非起先一怔,随后反应过来,接过笔在掌中写下几个字,然后把笔交还给袁仓。后者如法炮制,也于掌心藏下几个字。
末了,二人同时伸手,在幽昧的烛光下一照,只见苗非手中写着“尚中央”,袁仓手中写着“修国史”。
他二人游历诸侯,遍识风土,睁眼瞧着同一样事物在不同人口中如何异化乔装,不知者又是如何言之凿凿仿若亲历。
就以羽国变法来看,在羽人眼里,变法是顺天命、争国运,千古未有之壮举,在山东诸侯眼里,却是离经叛道、剥夺人欲,注定逆天者亡。
羽王欲一天下,更是如此,不过一座山峦之隔,就有顺天与逆天两种针锋相对的论题。
究竟何谓天意?没人能够回答。
但智法之士知道如何叙述天意。
师兄弟相视一笑,显然都写到了彼此心坎上。袁仓突然扑到床前,扒开简堆,在其中找寻。
苗非眼看着,只觉得这个背影同求学时候往床底藏酒的那个别无二致。
那时候,老师嗅出酒气,往往疑心到苗非头上,一如和袁仓拌嘴结怨的泼皮者,都以为那些辛辣词句是苗非为师兄出头所写。
其人若此,仿佛生就一张循规蹈矩的脸,他大部分“作奸犯科”之所为,都栽给了苗非。
今日也一样,袁仓会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一笔他还不起,也不必还的债。假如有幸留名青史,誉都是师兄的,毁只由他一己承担。
苗非终于完全地释怀了。
当袁仓找出一份札子推到面前时,他甚至露出笑容,微微蹙起山根,如记忆中的师兄一样自信、傲岸、处变泰然。
于是,眼前须发蓬生、体力透支的囚犯,依稀幻化出当年文采飞扬的英姿。他为苗非酌上一杯,举起自己的酒,半个磕巴也不打地,吐出五个字:“来,一醉方休!”
苗非生平未尝如此醉过,醉里九州归一,他与师兄珠联璧合,成为新秩序的缔造者和守护者。二人为之痛哭流涕,泗泪漫过许多出口与未出口的言语。
到最后,他已分不清梦与醒,不知何时睡着,亦不知何时东方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