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尧城郊,凉月。
齐刷刷笔直的玄甲,间以不同形色的帻巾和冠,鳞次栉比的纛旗,有如数千亩旷野里一夜长满黑而冷的铜铁荆棘。
国尉王汝硕站在高台上,激昂地挥舞宽袖,纵声高呼:“诸侯以为,今岁之旱,可阻我夺爵置田之路,可乎?”
由于人多,他的一句要经由四级通传,才可进入普通兵士耳中。
于是,回答的呼声也是四叠:“不可!”“不可!”“不可!”“不可!”
“诸侯以为,抱团取暖,苟延其社稷一年半载,可乎?”
“不可!”
“诸侯以我为何物?”
“虎狼!”
“我以诸侯为何物?”
“群羊!”
“然也!我大羽之锐士,当杀敌立功,开疆拓土!世山以东,尽我宅田;诸侯之金,皆我奉饷!击鼓!”
东西十八台牛皮军鼓齐声擂响,通通通,那千亩荆棘好似猛然活过来了,锋利的芒刺割破深秋的寂静。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中军署里,戚徽踞坐在熏笼前的毛毡上闭目养神,听到外头高亢的军歌,他叼着竹签的嘴角禁不住地上翘。
“国尉带兵,果真是动如雷震,半点虚招也不晃。”他睁开眼,冲着刚入内来的王汝硕促狭一笑。
“戚公莫非在讽刺我只会耍嘴皮子么?”王汝硕也笑道,“真要数能带他们杀敌立功,开疆拓土的,还得是你们这些将军啊!”
戚徽吐掉那根签子,正色道:“披甲执剑,能杀疆场之敌,可庙宇之敌,则要仰赖国尉府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颜修从毛垣渠回来后,一改往日懒散,大刀阔斧办了几件大事。其中一件,就是改组国尉府,建立“事隐署”。
事隐署司职培训暗桩,前往诸侯国都,摸排可以拉拢或需要暗杀的对象,为灭国之战铺路。
“准兄宽心,我们的暗桩正在各国活动。只不过……”王汝硕顿了顿,说,“我们有暗桩在他国,焉知他国没有暗桩在我们这里?”
*
回尧城中,紧挨西市的一座四进大院里。
孟公子寿手持一只微型木鸢,拉动它的机关,使其双翼振动,看得一旁的男孩尖叫拍掌。
“拿去玩吧!”孟寿咧嘴笑着,拍了拍孩子的头。
男孩抱着木鸢跑出去,跟一个行色匆忙进屋来的丰腴女子擦身而过。
“公子,我们的人确认了消息,”那女子施了个礼,用孟国雅言说,“卞嵇山的确要动工,说是要仿造黄陇宫建一座宫城。”
孟寿收起面对小孩时的和蔼笑容,露出忧思,“今日建袁宫,明日又是哪座王宫?……羽王的野心,实在是太大了。”
他起身,开始在空阔的房间里踱步。
这是间全然孟式的会客厅,炉火摆在屋子正中,正墙面挂牛首,竹器少,木器多。行走其间的人,无论主仆,也都是孟制长袍加皮冠、革带。
走了一会儿,孟寿停下来问:“王汝硕、季完、屈彦、王诤,有回音吗?”
“前三个还都……没有说通,”下属带了些愧疚地说,“不过王诤的口风有所松动,他本就不满意羽王削减宫门卫屯兵的数量。”
“好,那就约他,”孟寿思忖片刻,补充道,“明日日失时辰,你把他留到那时,剩下的我来。”
“是,公子。”
停顿片刻,孟寿像是不太情愿地吐出下一个问题:“子丹那边,有人联系你吗?”
女子冷笑,“承诺倒是一大堆,子儿是一个没看见。大司马自己拿了一千两,杯水车薪罢了。”
孟寿闭上眼,怀疑起除了自己,到底还有多少人在为孟国的存亡而奔走。
早知道当初子丹街头那个鼻青脸肿的小儿,会成为今日全天下的威胁,或许他就不该救他那一次。
可又或许,即使没有颜修,孟国依然会走到今天。
他捏了捏眉头,呼出一团郁郁白气。
*
萱苏漆器是回尧数一数二的漆器作坊,坐落于从前集蕴坊入口的位置。颜修亲政以后,限制贸易,集蕴坊迅速没落,萱苏漆器是为数不多□□至今的商行之一。
也是孟寿所部暗地活动的主要据点。
行正孟关便是昨日同孟寿说话的丰腴妇人,此刻正袅袅娜娜地穿越走廊,来到一间雅室前,推门。
房中鼓瑟吹笙,狄服装束的舞姬正在演出。只见他们人手一件漆器,一边起舞,一边轮流将漆器献给座上宾。
此人虎背熊腰,三白眼,一脸横肉,正是当朝卫尉,王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