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去过袁国的人都说那边的车马小。”
“所以呢,于敬写这札子是要说什么?”周田显然对轶事没兴趣。
吏员道:“于主书说,请朝廷考虑按咱们羽国的车轨制式,重修袁国车道。”
崔晨倏地把目光投向周田,后者也愣了一下,蓦地发笑道:“好嘛,王上要书同文,现在他们又要车同轨?”
崔晨道:“下吏以为,这倒是很有必要。道路修通,我们的战车才方便移动,到时候伐孟,少不得以袁国为据点,这是干系到沙场的大事。”
“嗯,崔长史所言极是啊。”周田郑重起来,对那个文吏说,“我写个札子,你把这两份一起送进宫去。”
下午,两份关于“车同轨”的札子送进了宫。次日,羽王的批复下来:“善。另议所一者与共制诏。”
另议所一者。除了书同文,车同轨,还要统一什么?
整个丞相府陷入沉思。
崔晨掌着腰站起来,一身骨骼噼啪作响。
“周相,这是大事,光靠我们几个坐在国事堂里拍拍脑袋,恐怕只能建起空中楼阁。”崔晨道。
“子启说得是,我也在想,不若向朝中客卿和出使过诸侯国的官吏征集,他们应当有实际的主意。”周田表示同意。
很快,丞相府向全国各级官吏发出通告,并在随后的两个月里陆续收到回信。
官吏们都明白,羽王要做的是开天辟地的大事,如果采纳了自己的建议,那可是族谱上增光的一笔,故此出主意出得争先恐后。
丞相府众人则开始没日没夜地做统计。回信里的意见五花八门,有的说服饰要有规范的样式,有的说民居应统一风格,有的说对万物的称呼,尤其是工具器物一类,最好制定出标准用语。
到回尧城大雪纷飞的时候,这项庞大的统计工作终于告一段落。
一个文吏盯着案上的算筹,说:“报二位丞相,提及测量器物的建议最多,目前总汇一百三十八条。”
撑着病体来上衙的刘谙从短榻上坐起,缓缓道,“我看,名称并不是关键。这些建议里提到的,大多是对同一量器的大小认知不同,而造成的误会。”
周田示意佣人去搀扶刘谙。后者一面下地,一面慢慢地捋着思路,“你们想,毛垣说到的那件事,袁国带来的斗,装不下羽国的一斗米。这并非对‘斗’的称呼不同,而是袁之一斗,同羽之一斗,本就是不同大小。”
众人纷纷点头,周田说:“这就是为何当年宋君变法,要先制作标准容量的量器。对了,三翰和我们大羽还算隔得近,我们有的他们也有,只是容量有差异。
“至于更远的地方,比如淮国,它没有‘升’这个东西,也没有‘步’的说法。关市的几位吏员都提到,跟淮人做生意最是麻烦。”
刘谙摸着白须,微微颔首,“因此,我们要统一的,不只是名称,更是名称所对应的度、量、衡。”
桌案另一头,崔晨发言道:“二位丞相,说起贸易,下吏看到还有很多在关市任职过的人,希望重新铸造一批袁币。”
众人都望着他。
“袁国和羽国不同,有不少贵族私下铸币,偷工减料之事在所难免。再加上流传久了,铜本身也会锈蚀。袁廷早在五年前就有意铸新币,怎奈国力不济,一直拖到今天也没有提上日程。
“既然如今袁国已是我大羽之臣,总免不了使用袁币,为我羽国子民方便,下吏以为还是督造一批新币为妙。”
刘谙思索起来,“也有理。不过,造币不同于修路和度量衡,费的是铜,影响的是全国的货殖。兹事体大,我们先呈报王上,再廷议以定吧。”
*
“铸什么新币,废止袁币,统一用半两。”
靳安殿永巷里,颜修面对前来汇报的刘、周二相,语出惊人。
半两是羽币的俗称,因两枚重一两得名。羽王的意思是,要让袁人也用羽币?
周田紧走两步,落在颜修后面半个身位,试探道:“王上,现存的八种钱币之间都有约定俗成的代换标准,只要将币的铸造过程把好关,流通起来并不算费事。若要以羽币代之,则耗费原料太多,还可能影响羽币本身的价值,所以臣等以为,没有必要废止袁币。”
颜修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冠绳的位置,这才转过头。周、刘二人都微微放低身子,以示恭敬。
在这个角度,他们只能看到羽王的前襟。
他今天穿得很随性,酱色大袄里露出一段灰色的系带,是布的,深衣也是,藻蓝色,没有任何花纹。
还露出一只手,虚虚搭在腰间,一个饰品也没有,除了皲裂和薄茧。
“没有必要……书同文,你们也认为没有必要。”他的声音也和往常一样,静若平湖,喜怒难辨。
“刘相,周相,你们二位是孤手中的缰绳。倘若你们都不清楚羽国的前路何在,这架马车迟早会迷途的。”
他没有再多说,疾步离去。
两位丞相等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子,对视一眼,从彼此脸上看见相同的诧异:他们可能一直低估了国君对自己、对天下的期许。
羽王修十二年,书同文、车同轨、市同币、同度量衡,并称“四同”之策,第一次出现在廷议的题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