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夏炘组织好语言,夏淙抢道:“不必问,家父肯定站在王上这边。”
夏炘抓紧了衣襟。
兄长是心直口快,还把他当友人,可眼前的青年已经做了十二年的君王,很难说一点变化也没有。
好在,国君被夏淙的爽直逗笑了。
可紧接着又问:“那你们呢?行分封,对你们这些武官世家最有好处,为什么要……‘站在孤这边’?”
“分封早在百年前就被宋君废除了,这百年,我大羽欣欣向荣,说明郡县就是比分封好!”夏淙不假思索地说。
“出身夏家,我们本就拥有宅田,吃穿不愁,臣实在找不到理由向王上要地。”这是夏炘的答案。
两人说着,颜修兀自想起前些年,尚未亲政的时候,他们还不时相约去蹴鞠,马球,角斗。这其中,七成是为了交流消息,但也有三成,是为了高兴。
就像任何一群少年那样。
然而,从亲政开始,那三成也没有了。他必须放弃国君的身份,才可能得到真正的友人,和爱人。
他忽然有点明白秦夙的心事了。
颜修倏忽失神,觉察时,那两兄弟正紧张地看着他。
“孤知道了,”他从凭几上撑起来,“此事你们二人不必再掺和。”
两人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怀着几分感激朝颜修道谢,随后告退而去。
*
一道谕令点燃了回尧城各大封君府。
颜修面向国人征集新字范式,要以羽字为底版,又要简化,便于抄写,需含指定常用字五千个。
无论贵贱,无论来路,只要能交出这五千个字,便聘为特使,前往袁国主持“四同”。
明知道老羽人专司弓刀,就算读几卷书也是农学和兵法,这不是明着绕开宗亲吗?真可气!
宗亲们不约而同聚到文尝君府,饶是此地门庭宽阔,也被塞得满满当当。
颜济从内门走出,大厅里挤得没有他的位置,忍不住大喝一声:“都别吵了!”
声音渐渐隐匿,但颜济并未觉得安静,那些灼热的目光好像比刚才更吵闹了。
他示意仆人为他穿上外袍,一面拨开人群往外走,一面说:“我去找王上谈谈。”
众人赶紧跟上,七嘴八舌出着主意,可文尝君没有走出前庭,就被堵了回来。
大门口,一根拐杖伸进院中,紧接着,捱进一副老迈的身躯。
老人的声音依然洪亮,“上哪儿去!”
颜济鞠躬,“父亲!”
众人齐齐行礼,“誉阳君安!”
颜芈走近颜济,打量一遍他的装束,说:“你要上哪儿去?”
不等他回答,颜芈朝大厅走去,众人便只好跟着。
颜济搀扶父亲落座,仆人送上熏笼和茶水。颜芈环顾子孙们的脸,皱起雪白的长眉,“上次就跟你们说过,不许擅自行事。我还没死呢!”
有人替颜济说话,“老族长,孩儿们不是不听你的话,而是族长目下生着病,我们不想你再为旁的事操心。”
颜芈道:“你们少给我惹点事,我就不用操心了。”
他叹了口气,接着转向颜济说:“你让夏家的两个小子,去试探王上,就已经是错了。现在,还要自己去?你还嫌王上和咱们,龃龉不够多?”
颜济的话在舌尖掂量片刻,还是出了口,“可就算咱们一再忍让,王上也从未善待宗室,何不干脆挑明!”
“王上也从未亏待过宗室,”颜芈用儿子的话驳斥道,“你们觉得亏了,是和别国的宗室比。可羽国,从一百年前开始,就是这样规定的。和别人比什么呢?你生在羽国,就该接受羽国的一切!”
“从前只有巴掌大的地方,不封给宗亲也合理。可如今,分明多了一个袁国,将来还会有更多的地,他却准备一个人占全!
“他也不想想,没有老颜家帮衬,他从哪里接手这片江山?没有他的叔伯浴血疆场,大羽又如何成为天下霸主?”
“对啊!”
“说得好!”
“没错!”
……
群情激愤之下,大厅又喧哗起来。颜芈垂下眼,待热气消退,才慢慢地道:“你把这话跟王上说,他就回心转意了?”
颜济无言以对。
颜芈又说:“这几年,我想了很多。王上九岁才入羽,我这个从祖父,没有抚养过他。你们有任何人带他打过猎,教他骑过马吗?”
众人不吱声。
“他心里没有颜家,也是情理之中。”
誉阳君的语气带着一丝遗憾。
气氛凝固半晌,颜济说道:“无论如何,他流着颜家的血,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这层血缘给他的。”
“行了,说这些没有用,他已经是羽王了。”颜芈咳嗽起来,扶住拐杖说,“你们也都记住,封地的事到此为止,千万不可教王上难堪!”
族长发话,众人只得惟其马首是瞻,但心中不服者大有人在。誉阳君一走,便又都围上去,给颜济出谋划策。
旁人的话,颜济没有太听进去,他只有一个念头——父亲老了。
曾经他为颜氏的门楣可以大义灭亲,可现在只有暮气沉沉。
族长可以老,颜氏绝不能就此没落!他丢了左臂,阿罴生死未卜,公子杜虬终身囚禁,无数颜氏子弟抛头颅洒热血……这一切,不能白费!
颜济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