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字阵的黄土塌陷之后,地底通道变得潮湿起来。
空气中那股干燥的药味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凉丝丝的水汽,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花香,不浓,淡淡的,像是有人在水边种了一排海棠,风一吹,花瓣落进水里,香气就跟着水汽一起漫上来。
何音希吸了一口气,觉得脑子有些发晕,那花香太柔了,柔得像是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吹气,不吵不闹,却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
咸池走在她旁边:“这味道我好像在哪里闻过。”
绯梧走在最前面,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她低头看了一眼袖中的棋罐,罐身没有发烫,小鬼在里面还算安稳,她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通道,石壁上渗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在地上汇成细细的水流,朝着同一个方向淌去。
“亥水,阴水,藏壬水、甲木。”绯梧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带着一点潮气:“十二地支收尾之阵,水主柔,主包容,也主欲。”
司月问:“欲?色欲?”
绯梧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亥水看着最温柔,也最难破,前面的阵都是硬刀子,这个阵是软刀子,进去之后,你们看见什么,都别当真。”
众人继续往前走,通道越来越宽,地面上的水越积越多,到后来浅的地方没过脚踝,深的地方能淹到小腿。
何音希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碎石和石缝里长出来的水草,水草中间偶尔有几条小鱼游过去,尾巴一摆就钻进了石缝里。
“这地方怎么比前面几个阵舒服这么多?”司月忍不住说道。
“因为它在等你放松。”咸池语气不太好: “我算是看出来了,这些阵一个比一个会装,谁知道里面藏着什么。”
何音希看了她一眼,咸池自从酉字阵出来之后话就多了,话一多就显得急躁,像是在用说话压住什么东西。
通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水域。
水面上浮着一座两层高的花楼,飞檐翘角,挂着粉色的纱幔,纱幔被风吹得轻轻飘动,里面隐约能看见人影,花楼四周的水面上开满了海棠花,花瓣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把整片水面都染成了淡淡的粉色。
花楼的二楼栏杆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海棠红的薄纱长裙,裙摆垂在栏杆外面,被水汽打湿了半截,头发松松地挽着,插着一支海棠花簪,簪头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她的面容极艳,眼尾上挑,嘴唇薄而红,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细白的牙,像是一只刚吃饱的狐狸。
“来客人了。”她从栏杆后面站起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拖腔:“哎呀,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几位姐姐上来坐坐?”
何音希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眼熟。
咸池道:“你是那个花魁。”
女人趴在栏杆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歪了歪头,看着咸池,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见过我?”她从栏杆上直起身子,低头看着她旁边的何音希:“不对,你是当年逮我那个抓妖师?”
何音希说:“原来你是被卖进了教坊司的花妖。”
女人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何音希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教坊司。对,教坊司。我在那地方待了几十年,从花魁做到老鸨,最后死在教坊司后院的井里。”
她从栏杆后面走出来,脚下踩着水面,一步一步地朝众人走过来,她的下半身没有腿,是一条长长的、海棠红色的鱼尾,尾巴在水面上轻轻拍打,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在离众人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我生前是个海棠花妖,修为低微,被捉妖师打散了修为,卖进了青楼,后来辗转到了孤幽国教坊司,做了几十年花魁,最后淹死在了。”
海棠笑了一下:“我见过你,我还给你弹过琵琶,可惜你不懂得怜香惜玉,你那把斩妖剑呢?”
海棠笑了一下,转过身,踩着水面往花楼走去:“进来坐坐吧,我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但酒还是有的。”海棠头也不回地说,“破阵也得先坐下来喝杯酒,我没什么本事,就这点待客之道,你们要是不喝,那就动手吧,反正我也打不过你们,你们几个加起来,我连跑都跑不掉。”
她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得不像一个鬼王该说的话。
何音希看了绯梧一眼,绯梧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众人跟着海棠进了花楼。
花楼里面比外面看着宽敞得多,一楼是大堂,摆着十几张桌子,桌上放着酒壶和酒杯,酒壶里温着酒,酒杯里还冒着热气。二楼是包间,门帘垂着,里面隐隐约约传出琵琶声和笑声,空气里的海棠花香更浓了,混着酒香,让人闻了就想坐下来喝一杯。
海棠在柜台后面翻了一会儿,翻出一坛酒,拍开泥封,给每人倒了一碗:“我自己酿的,海棠酿,喝了对身子好,不伤人。”
何音希端起碗,闻了闻,酒味不冲,很淡,带着一点甜,她抿了一口,酒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从胃里一直暖到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