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柳如风醒来,榻边只剩下一个毛毯壳子,毯子里的萌萌小白狗已不见了。
她懊恼起来。
昨夜真是睡懵了,竟然把山里的野狗留在榻上睡觉。先不提狗狗身上有没有细菌寄生虫,单是狗狗从毛毯里逃出的劲儿,万一冲她脸上糊一爪子,她也不用进京赶考了,收拾收拾赶紧回家吧。
何况古代还没有狂犬疫苗。
柳如风抱起毯子被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去找黄粱客。
黄粱客看到柳如风这架势,差点左脚绊右脚栽倒,好半晌才道:“沐浴去混堂。”
柳如风眼巴巴道:“黄兄,你误会了,我哪儿能麻烦黄兄用法术给我洗澡?我只想请黄兄帮我清洗清洗被褥毛毯。”
她将昨晚的事一一道来,“我睡懵了,以为自己做梦呢,晨起才发现我竟真把那小狗留床上睡了。”
柳如风内心颇有些欲哭无泪。
若是黄兄不愿施法,她就花些钱到城里再买一套被褥好了。
“狗?”黄粱客看向柳如风,目光复杂,“那是狐狸精。”
“啊?”柳如风呆住,伸手指自己,“我这么欺负它,它会不会来寻仇。”
夜里迷迷糊糊的,白狐长得和狗有些相似,再加上柳如风从前没见过狐狸,自然而然地就将它认作了狗,并非刻意。但精怪天生地养,若此举冒犯到它,柳如风想,她也能回去道歉。
“不会,”黄粱客道,“它借你渡劫,免于雷击,受你恩惠,若一心向正道,往后只有报恩,万不会向你寻仇。”
说着,他肃着脸掐了个决,被褥清洗如初。
柳如风一惊一喜又一喜,要不是不合适,她都想冲上去抱黄粱客,“多谢黄兄。”
因着要赶路,柳如风没有多待,和黄粱客说了会儿话就回去收拾行李。
后面这一路倒是好走,也没有遇上什么怪事。
一行人转走官道,驿站逢迎王阁老,连带着对王恪安也十分谄媚,他们这一路上,除了赶路,没吃上什么苦头。
这般不紧不慢地行了半个多月,终于到了京师。
一进城,王恪安随口交代便宜表弟几句,就火急火燎往家里去了。
柳如风则带着柳山、黄粱客还有严大嫂、小虎,到城北的圆恩寺胡同寻人。
京城城西多住着世袭的公侯人家和达官贵人。京城胡同的命名很有特色,什么武安侯胡同、泰宁侯胡同、王大人胡同、张皇亲胡同,还有驴肉胡同、烧酒胡同、炒豆儿胡同,生活气息十足,听个名脑袋里边冒出一连串的景儿。
柳如风一路打听,往圆恩寺胡同去。
这胡同因圆恩寺坐落在此而得名,隶属大兴县管辖。大兴县和苑平县是京城的两个附郭县,以棋盘大街为界,西属苑平,东属大兴。
黄粱客依旧淡着脸,柳山、严大嫂和小虎从未来过京师,如今进了城,一眼不错地盯着如织的人潮看,见那店铺迎来送往,酒旗随风飘摇,风里送来酒楼、小食肆各样勾人馋虫的香味儿。因是清晨入城,不少百姓牵着头扎双髻的小童,或是进了酒楼,或是在路边小铺搭出门外的棚子下用朝食,油条、豆浆、酱肉包、羊杂汤、胡麻饼、馄饨、汤饼、酱八宝、酸萝卜、芥菜丝、米粥……令人目不暇接。
柳山拼命咽口水,“少爷,能不能吃个饭再回家?”
柳老爷派了管家庆叔带着一队仆从先于少爷出发,到京城置房,房子就买在圆恩寺胡同中。
旅途劳顿,本该盼着回家休息,奈何柳山本就是个大胃王,早晨又没来得及吃饭,眼下巴巴地走不动道。
柳如风抖开折扇,把香气扇走,在一众人亮晶晶的目光中道:“先吃饭。”
他们人多,找了个酒楼,在大堂里占了两张桌子。
小二眉开眼笑报菜名,“……客官,您吃些什么?”
柳如风道:“五碗米汤五屉酱肉包,再要一份酱瓜两个馒头。剩下的,先各来一份。”
酱瓜馒头给黄粱客,酱肉包和米粥一人一份。剩下的菜,大头是给柳山补补,再有就是给严大嫂和小虎吃。
这一顿饭,吃得五个人是心满意足,带着行李懒洋洋地到圆恩寺胡同打听柳家新宅的消息。
圆恩寺胡同也是个繁荣的地儿,因京城百姓较他处富余,京中贵人又多,圆恩寺的香火和名气虽比不上十刹海、大佛寺、大隆福寺、法藏寺、报国寺等寺庙,可也是个人潮不断的兴隆地方。
周围的行当受圆恩寺的影响,有许多香烛铺、纸马铺、法器铺。往西北走,据说还有一条张纸马胡同。
柳如风一会儿看看那些铺子和老家的有什么不同,一会儿瞄一眼黄粱客。
等黄粱客被瞄得频频回顾,柳如风道:“黄兄,你怎不入禅门?”
她方才瞥见几个高瘦僧人,俱都没黄粱客俊俏。这让柳如风想起从前电视剧中常出现的俏和尚们,禁不住就拿黄粱客做比。
他要是个光头和尚,倒也俊俏得嘞!
黄粱客道:“大概缘分天定,我与禅门无缘。”
柳如风道:“那黄兄帮我看看,我与你的道门有缘么?”
她站板正了些,像一棵朝气蓬勃的小杨树,见他看过来,便扬出个笑,仿佛想给夫子留个好印象的新学生。
黄粱客:“无缘。”
“好罢,”柳如风眉眼耷拉下来,但只是一瞬,便又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挨近了,压低声,兴高采烈道:“这么看来,我天生就是个当官的好苗子!”
柳如风还想再说,忽听得不远处一声熟悉的呼喊。
“少爷!”
一个中等身量、青灰棉衣的国字脸中年人,满脸惊喜的笑,从人流里快步走向柳如风,不忘冲身边的年轻仆从吩咐,“小石头,快快回府,把人都叫出来,给少爷搬行李。”
街上人多,跑起来未免冲撞人。就是快步走,中年人也总是被行人挡到去路,一边一迭声地道歉闪避,一边满是焦急地看柳如风,生怕一错眼她就不见了。
柳如风笑道:“庆叔,你慢些,我还能丢了不成?”
庆叔可算挤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把柳如风的书箧拿走提着,“少爷还是个孩子呢,街上人多,万一有那等心奸的欺少爷脸嫩可怎么办呢,”他看看柳如风,又心疼道:“少爷瘦了。”
柳如风道:“路上的饭菜我都不爱吃,我想吃王妈妈烧的饭。”
庆叔笑道:“老爷夫人料事如神,这不,让王妈也上京来了。这位是少爷的朋友?”
柳如风嗯了一声,把庆叔介绍给黄粱客,又把黄粱客介绍给庆叔,“……以后黄道长就和我们一起住。待会儿庆叔你收拾个屋子,等忙过这两天,就在咱附近挑个幽静些的院子,或买或租,以后黄道长住那儿。咱们院里人多杂乱,黄道长修行之人,还是要住的清净些才好。”
庆叔连连点头,“黄道长仙风道骨,我定将此事办妥。”
一行人便往柳宅去。
走到一半,小石头就带着家丁们来接手行李,一伙十来个人,好些空手的,却也热闹。
门前,王妈妈带着春纤、秋浓两个大丫鬟,不时眺望,待瞥见柳如风高挑的身影,惊喜道:“少爷可算回来了!”
春纤、秋浓含笑见礼:“少爷。”
柳如风面上也带出笑意,“这天越发热了,眼看要入夏。还好我来得早,不然,夏天赶路可有得罪受。”
王妈妈心疼道:“少爷快回家歇歇脚。”她是个精明人,看见黄粱客抱着她家少爷的钱箱子,便明白少爷要招待黄粱客小住,“我叫春纤两个把屋子收拾出来。那边一应物件都齐全,公子住在这儿,有哪里短缺了的,定要同老婆子我讲。”
柳如风打趣道:“是啊黄兄,也要和我讲。”
黄粱客道谢。
柳宅是个小三进宅子,临街一排倒座房,供家丁和小厮们居住,门房由老刘头充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