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衣女點頭附和:「對,現在感覺像站在門口吵架,然後下一幕就結案。」
諸葛梁苦笑,笑得很短:「我會想想怎麼做才合理。」他抬手比了一下,像在空中量出一個難度的高度,「這個難度其實很大,所以兩部我都沒細寫。更重要的是——絲慕姬爾的性格無法壓制皇宮叛亂。她不是那種會親自衝出去把叛軍按在地上的人,她會先找程序、找證據、找『能不能被寫進命令』的理由。那種性格,進到叛亂戲裡就會拖,拖就會失真。」
黑衣男聳肩:「但觀眾想看你把它拍『進去』。你懂的,電影嘛。」
諸葛梁沒否認,只把「懂」咽成一個更像筆記的點頭。
藍衣女忽然插話,語氣帶著一種看完荒謬喜劇後的惱火:「不過你片裡的騎士團真的很蠢。蠢到我想把他們的槍收走。」
諸葛梁笑了一下,這次笑意比較真,卻也冷:「第一部我其實沒太多篇幅寫騎士團。」他看著四人,像重新確認主題,「第二部的重點,就是描寫這些愚蠢的騎士如何把一個國家毀掉。蠢不是笑點,是毀滅的方式。」
紫衣女歪頭,像忽然找到一個更文學的對照:「這有點像《唐吉訶德》欸。」
諸葛梁的眼睛亮了一瞬,那亮不是得意,是被理解的那種「終於有人說到我心裡」的亮:「確實。」他說得很慢,像把一個書架推給對方看,「塞凡提斯生活的時代,有一些荒唐的騎士文學作品,所以他寫《唐吉訶德》。沒有魔法、沒有傳說生物,只有正常的風車。」他停一下,像把「風車」改寫成他片裡的螺絲與計量單位,「我也看了一些騎士團互鬥的資料,參考了其他歷史,才寫出《騎士團覆滅記》。之前十五世紀也出現過一些到處殺人、搶劫的壞騎士,騎士文學作品的品質也開始變差——差到你必須用『反騎士』去救『騎士』。」
黑衣女像想起什麼,聲音放輕了些:「那下一部呢?最好能改善一下騎士的形象。畢竟那是中世紀的貴族嘛,現在英國還有嘉德騎士團。」
諸葛梁點點頭,語氣卻很誠實:「我會考慮。」他頓了一下,像把一句可能掃興的事先包進禮貌裡,「不過,據我所知,現代的嘉德騎士團並不是作戰部隊了。」
藍衣女笑:「所以他們至少不會互相把航母打沉?」
「至少不會。」諸葛梁也跟著笑了笑。四人也笑,笑得不大聲,但那笑像把剛才那部片裡沉在胸口的鐵稍微抬起來一點點。
散場的人潮繼續流動,影城的冷氣把每個人的話都吹得乾乾淨淨,像不允許情緒停留太久。諸葛梁和他們道別,走進夜色裡,像走進下一個劇本還沒寫完的空白。
回到家,門闔上的那一聲很輕,屋內的安靜卻很重。他把鑰匙放在玄關的小盤,盤子發出一聲短促的瓷響,像剪接點落下。客廳燈沒全開,只留一盞檯燈,光落在桌面上,像一塊被保留給「想」的舞台。
他坐下,腦中一直回放紫衣女那句——《唐吉訶德》。
不是那個可笑的騎士衝向風車的畫面,而是那種更殘忍的清醒:世界沒有魔法,荒唐卻能以「榮譽」之名被歌頌;沒有怪物,怪物卻能穿制服、拿印章、講制度。
他忽然明白下一部要怎麼做了。
他會讓唐吉訶德成為主角——不是拿來嘲笑的瘋子,而是一個被騎士神話餵大、又被現實打醒的人。劇情的骨架,則以皇宮叛亂為主,並且拿他更早那部《暴雨行動隊》的結構當藍本。
諸葛梁拿出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下片名的候選字——筆尖停了一下,像在等一個能同時容納荒唐與悲劇的名字。
窗外車流聲遠遠掠過,像城市仍在運作;而他的筆尖落下時,聲音很小,卻像宣告:下一次,他要讓叛亂真正「打進皇宮」,也要讓那個騎士,第一次看清風車的影子其實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