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父母給我弟弟買了一套當時最貴的VR設備,花了一大筆錢。而我,因為前一天晚上偷偷用家裡的微波爐熱了一片剩披薩,被我母親指著鼻子罵了半個小時。她說我是一個貪婪的吸血鬼,說我只會消耗這個家的資源,說如果沒有我,他們的日子會過得好一百倍。」
「當時我就站在那裡,看著我弟弟戴著VR頭盔在客廳裡興奮地尖叫,看著我父母滿臉慈愛地圍著他轉。而我,就像是一個闖入別人家庭的乞丐。」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瑪莎麗絲看著諸葛梁,一字一頓地說,「如果我明天死在那個房子裡,他們第一時間考慮的絕對不是悲傷,而是如何把葬禮的費用壓到最低。既然他們覺得我是一個多餘的附屬品,那我就讓這個附屬品,徹底從這個世界上蒸發。」
諸葛梁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在手指間靈活地轉動著。「所以,你離家出走了。但這不足以解釋為什麼這十年來,警察和系統都找不到你。在團結國,一個十歲女孩的失蹤是A級警報。」
「因為在走之前,我做了一點清理工作。」瑪莎麗絲冷冷地笑了。「我知道一旦我失蹤,警察會要我的照片來發布全國通報。而我父母,那些虛偽的混蛋,絕對會裝出一副崩潰的樣子配合調查。」
「所以我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趁他們不在家,我翻遍了所有的抽屜、相簿、儲藏室。我把所有關於我的實體照片——只要是我四歲以後的,全部抽出來,用剪刀剪成碎片,然後丟進馬桶裡沖走。接著,我用我那台破電腦,侵入了家裡的雲端硬碟和他們的筆記型電腦。我寫了一個簡單的覆寫程式,把所有包含我面孔的數位照片,用垃圾代碼覆蓋了整整七遍,確保連最頂級的數據恢復公司都找不回來。」
衛斯理倒抽了一口涼氣,看著瑪莎麗絲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怪物。「老天……你那時候才十歲?」
「十歲的絕望,能讓人爆發出無法想像的精準。」瑪莎麗絲平靜地回應。「當我做完這一切時,那個家裡,關於我存在的痕跡,只剩下四歲以前那些面目模糊的幼童照片。四歲的臉骨骼和十歲完全不同,全國的人臉識別數據庫根本無法進行有效的比對匹配。」
「我拿走了我這幾年偷偷攢下來的所有硬幣和紙鈔,總共不到六十塊。我把那台電腦拆了,把硬碟砸碎扔進河裡。然後,我買了一張跨越半個團結國的長途巴士車票。」
瑪莎麗絲閉上眼,彷彿還能聞到那輛破舊巴士上刺鼻的柴油味和消毒水味。她在那輛車上搖晃了整整兩天兩夜,胃裡沒有任何食物,只有對未知的恐懼和對自由的瘋狂渴望。
「當我憑著從遊戲裡套出來的地址,終於站在蘇特伯奧爾凱德市那家破舊的電腦維修店門口時,我幾乎快要凍僵了。我推開門,門上的鈴鐺響了。」
「加布里埃爾當時正趴在櫃台上修一塊主機板。他抬起頭,看到一個渾身髒兮兮、嘴唇發紫的十歲小女孩站在他面前。」
「我對他說:『嗨,維修大師加布,我是你的隊友。』」
諸葛梁手裡的筆停了下來。他看著瑪莎麗絲,眼中閃爍著劇作家遇到頂級素材時那種狂熱的光芒。「他當時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他嚇瘋了。」瑪莎麗絲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歉意的苦笑。「他一個二十四歲、安分守己的單身漢,店裡突然闖進來一個跨州逃亡的十歲女童。他第一反應就是衝向電話,說這太瘋狂了,他必須馬上報警,必須立刻通知兒童保護局,把我送回家。」
「你阻止了他。」諸葛梁語氣肯定。
「不,我沒有阻止他拿電話。」瑪莎麗絲的聲音突然降到了冰點,眼神中透出當時那種困獸般的狠戾。「我只是站在櫃台前,看著他按下報警號碼的前兩個數字,然後我對他說了一句話。」
衛斯理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你說了什麼?」
「我告訴他:『你報警吧。把警察和社工叫來。但只要你把我交出去,只要他們把我送回那個家,我就會告訴警察,是你。是你用遊戲引誘我跨州過來,是你把我關在店裡,並且……欺負了我。』」
工作室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衛斯理震驚地張大了嘴巴,連一句髒話都罵不出來。
諸葛梁則是猛地坐直了身體,眼神中爆發出極度欣賞的光芒。
「欺負……」諸葛梁輕輕重複著這個詞,像是在品鑑一句絕妙的台詞。「在蘇特伯奧爾凱德州,這個詞對一個成年男性來說,就是社會性死亡的判決書。你用他對你的善意,打造了一把抵住他咽喉的刀。你逼著他成為你的共犯。」
「我是個怪物,對吧?」瑪莎麗絲的眼眶微微發紅,但她死死咬著牙,沒有讓眼淚掉下來。「我知道這對他有多殘忍。他明明是這個世界上唯一對我好的人,但我卻用最惡毒的罪名威脅他。因為我知道,如果我被送回去,我就真的死定了。我別無選擇。我只能賭,賭他的善良,賭他的恐懼,賭他願意為了自保而配合我。」
「他沒有把你趕出去。」衛斯理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敬畏。
「是的,他沒有。」瑪莎麗絲深吸了一口氣,把情緒壓了下去。「他當時拿著電話的手在發抖。他看著我的眼睛,看了很久。他看出了我眼裡的絕望,他也看出了,如果他真的把我交出去,我會毫不猶豫地拉著他一起下地獄。」
「最後,他慢慢地放下了電話。」瑪莎麗絲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他走到我面前,蹲下來,平視著我。他沒有罵我,也沒有打我。他只是嘆了一口氣,對我說:『你到底經歷了什麼,才會讓一個十歲的孩子變成這樣?』」
瑪莎麗絲轉過頭,看著桌上那份印著家事法庭鋼印的文件。
「從那天起,加布里埃爾的店裡,多了一個沒有過去、沒有照片、沒有名字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