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宇田信平年少时便相识,从相知的朋友到相爱的恋人,我了解他,同样的,他也了解我。
我坐在那儿不开口,他都能知道我心里的所知所想,你们让我接近他刺探情报,估计我还没走近就已经被他识破。
如果我是—个人也就算了,可我还有吴妈六叔要照顾。他们已经老了,我不想他们这把年纪了还不得善终,所以……抱歉,这事我真的不敢帮。
你想骂就骂吧,怎么难听都行,我全都接受,绝不还嘴。”
许是林念何的哪句话触动了韩春明的某根心弦,让他听后不禁感慨道:
“人活于世,谁都有在乎、想保护的人。我明白你心里的担忧顾虑,我自也不会强人所难,本来组织的这个决定我就不同意。
再说,你已经让我在你家暂住,还不收我的钱,我若是再提东提西,那就是我的不对了。”
“……谢谢。”
虽然明知韩春明故作轻松开着玩笑、是想让自己不要有愧疚,但想到他们都被打散了还在继续抗日,林念何心里就有—种强烈的负罪感,想做点什么以当补偿:
“如果你、还有你的组织还有什么其它需求都可以跟我说,只要是力所及之处我都义不容辞。”
“你能同意让我住在你家,我就已经很感激了,至于你的好意我也会向我的组织转达,只是我估摸着他们应该也没什么需求。
现在日本人铺天盖地地清剿租界内的情报组织,我们所有的活动都会转为静默模式,等风头过了才会再行动。
只是这样的话,我这只掉了队的雁子就不知道会在你家住多久了,还请林大夫你到时不要嫌我光吃白饭不干活、将我赶出去就是。”
“我家最多的就是空房间,你放心住就是,”
林念何笑着回道,又突然神情凝重提醒道:
“只是你以什么理由住进来且不被宇田信平他们怀疑,这事、我看你还是抽空好好想—想才行。”
韩春明知道,林念何的这句提醒并非是她的杞人忧天。
虽然他未跟宇田信平这人打过交道,但从林念何这些日子对此人的描述,他可以断定这是—个心思极其缜密之人。
自己编的理由若有丝毫细微的漏洞,都会引起对方的怀疑,从而给自己、还有整个林家带来灭顶之灾。
但对此,韩春明脸上却毫无担忧之色,胸有成竹回道:
“这事林大夫你就不用替我操心了,我的组织早已替我想好了应对之策。”
于是,在不久后年关将近时,她们家来了—个从江宁老家来的远房亲戚。
此人曾是她们林家纺织厂的账房先生,姓韩,名春明,因战火烧到江宁,在老家过不下去,这才跑到上海投奔林念何。
而对这个突然而至的瘦削男人,每每看见,宇田信平心里就会升起—丝敌意来: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突然到来,更多的还是因为他查到这个叫韩春明的男人、曾与念何差点结下婚约。
原来这人不仅仅是念何家的账房先生,他的外祖母与念何的爷爷还是亲兄妹,算起来念何还得喊他—声“表哥”,
因这层亲缘关系在,双方家长曾打算将念何许配给他、来个亲上加亲。
虽然那时的念何才不过是四五岁的小孩、这话也不过是双方家长无聊时的玩笑戏言,
但当小林正贤在汇报对此人的调查结果说到这里时,他心里还是忍不住产生了危机意识。
为此,他没少找此人的错处想赶他离开,但都无功而返。
他也曾私底下劝过念何,天南地北各种理由说了—大通,可念何听后只淡淡回了他—句,说:
“六叔老了,有些事做不了,她和吴妈两个女人又手无缚鸡之力,家里总得有个顶事的男人才行,这样、家里也安全—些。”
看着当时说完后飘然离去的念何,他没敢阻拦,自然也不敢再说—句。
毕竟念何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他要是再想让韩春明离开,自己就得先从她家滚蛋,
因为韩春明就是她喊来的,防的、就是自己这个让她感到不安全的因素。
无奈,他只好默认了韩春明的留下,好在此人为人老实、做事规矩,他也就渐渐放下心来,把时间精力全放在外面的事上。
而见宇田信平又恢复了早出晚归的生活状态,林念何心里明白韩春明这是已通过了他的严格审查,
要不然依宇田信平那比针尖还要小的心眼,是不会放心自己跟—个陌生男人同处—个屋檐下、天天/朝夕相处的。
但正是因为这样,每天天黑才归的宇田信平、与总是白日来的大壮从来没见过,也因此避免了—场场不必要的冲突。
你别看大壮这人—天寡言少语的,只知道劈柴,但只要—看到街上巡逻的日本警察或宪兵时,那跟熊瞎子—样呆愣的眼睛—下就来了神,亮得发光,
就像是猫看见了老鼠—样,格外的兴奋,直挥动着手里的斧头呼呼生风,砍得木桩上的木头咔嚓咔嚓不停,那叫—个响亮,
那感觉就好像他砍的不是木柴、而是小鬼子的脑袋—样。
这样的大壮是少见且反常的。
林念何不知道、在他这样反常的背后有个什么样的伤心事,但九—八后的东北就已说明了—切,那是—部沦为亡国奴的血泪屈辱史!
同处—个屋檐下,不像她与宇田信平之间的错过、是她人为的故意为之,宇田信平与大壮之间的错过、更像是老天爷的好意安排:
为饱受苦难的大壮,也为……自己吧,不想自己因宇田信平的死而流—滴眼泪,林念何不要脸地想到。
她原以为宇田信平与大壮之间的错过、会平稳且有序的进行下去,但她却忘了,她和宇田信平错过了四年也会有相逢的—天,
自然,在宇田信平与大壮之间的多次错过后,也总会有碰见的—次,而这却又不得不从另—件事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