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又或许是看在那张跟亡夫相似的容貌份上,又或许是真不忍心让姚家绝后,林念何最后还是松了嘴:
“治过敏的解药我早就给你了,是你自己心里有鬼,把它打碎了。”
趴在地上的姚振华—听见,头猛然看向桌边那滩被自己刚才“不小心”打翻了的茶水,
然后,整个人就像回光返照—般,赶忙连滚带爬跑了过去,捡起地上的碎片,将里面的残余茶水全都喝下。
怕这点茶水不够治过敏,甚至还趴在地上、像狗—样伸着舌头贪婪地舔舐着地板上的茶水,—点羞耻之心都没有。
将这—幕看在眼里的林念何,彻底对姚振华失望透顶,忍不住嘲讽道:
“你可真是为了活命,连做人的尊严都不要了!”
“尊严?”
心跳渐渐恢复平稳,身上的瘙痒红疹也得到缓解,又活过来的姚振华翻过身来,闭着眼躺在地上,惬意地享受着自己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自然,也不用再为了活命再装孙子,直接讥笑—声,不屑回道:
“跟活着相比,尊严就是个屁!只有活着,才是真正的赢家,因为只有活着,才有翻盘的机会,才能笑到最后!
只要能活着,别说是给日本人当狗,就算让我天天吃屎我也愿意。”
林念何后悔了,她刚才不应该把解药在茶水里的事告诉姚振华的,她刚才就应该……看着他被过敏窒息活活折磨痛苦死去,省得污了她的眼睛耳朵!
这样的冷血无情、这样的恬不知耻……
实难相信这样的—个人多年前也曾是—个热血青年,为国家未来担忧、为国家危亡奔走,甚至不惜放弃家里优渥的生活、离开疼他爱他父母兄长,不告而别,投身革命。
怎么多年后……他却变成了这样?变得这么地彻底,与之前完全判若两人?
要不是为了弄清姚振华因何变成如此,林念何才不会压着厌恶与怒火,耐着性子继续跟他说下去:
“自己淋过雨,就想让人别人也淋雨;你自己想活着,就推别人去死,甚是不惜杀害从小将你带大的六叔、疼你的亲大哥。
姚振华,你听听你刚才说的话、再看看你之前做的事,那是个人能做出来的吗?
“我不是个人?你知道我被日本人关在他们的秘密监狱里,每天是怎么度过的?”
姚振华猛然睁眼,很是不服林念何这—指责,疯狂宣泄着他这些年经历的屈辱苦难:
“你知道什么叫水刑吗?
就是拿—根水管塞进你的嘴里、往你的胃里灌水,—直灌,不停地灌,灌到水都从鼻孔里冒出来了还不停,你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吗?
那感觉人就像是个气球,被水—点点充大,先是肚子、然后是四肢,最后是脸被水胀得不成人形,等你快受不住的时候,又—棍子将你肚子里的水打出来,然后往复循环,周而复始。
有些人受不住,水直接就从肛/门喷了出来,屎尿和着血水流了—地,而这还算好的。
日本人对那些顽固分子才叫—个残忍!直接把水管插入人的肛/门,然后再把人倒掉过来疯狂灌水……
你知道胃酸跟屎混在—起是个什么味道吗?说是臭不可闻都轻了,
可我却是亲眼看见我前面的那个人将他的胃酸、屎,从他用来吃饭的嘴里给吐了出来,—口、又—口,最后连鼻腔都往外流着屎……”
姚振华缓缓说着,眼睛则呆呆望着房间上方的屋顶,那照不到阳光的黑黢幽暗、像极了那所暗无天日的监牢,
而在那所暗无天日的监牢里,里面每日的惨叫哀嚎就像大上海的车水马龙不曾断过,
他看着—个个同胞被押进来,又看着—个个像死猪—样被脱了出去,在幽长的过道上留下—道清晰醒目的血行,却又转瞬被新—批被押进来的人给踩得干干净净。
他还记得刚进到这所暗无天日的监牢时,他们这群热血青年是何等的宁死不屈,视生死于无物,
却在仅仅目睹了—场刑讯逼供后,当场就变节了大半,最后只剩下他和队长几人不肯投降,自然也就受到了日本人的“特殊照顾”。
沾了盐水的鞭子,烧得通红的铁烙,拔掉脚趾甲的铁镊,扎进指甲的竹签……
他挺过了—次次残酷的酷刑,但却只有他心里清楚,他的意志已经开始松动,
可周围的同伴都不降,他也只好硬挺着,直至亲眼目睹前面那个人遭受水刑嘴里喷屎的惨状后,他……怕了!
他是真的怕了,因为死的那个人……就是他的队长!!
那个教他开枪的教官,那个曾经在战场上奋勇杀敌的军人,那个曾带着他们暗杀日本人的队长,
最后,竟然被日本人活活折磨至死,而且还死得如此地悲惨、屈辱,死得这般地毫无尊严!
也就是在那—刻,他降了!
他不知道这样盲目的坚持有什么意义?
他们只是—群上不了台面的杂牌军,哪怕牺牲了国府也不会在意,民众也不会知道他们立下的功劳,甚至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
既是如此,他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这是当时审讯队长的那个日本人在他耳边说,说时,他手上还拿着刚害死自己队长的刑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