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韩春明的聪明,估计他在当时就已看穿了自己的懦弱、胆小、还有虚伪,但他却装作不知,以免自己难堪,
哪怕现在自己主动戳破自己当时的谎言,他听后也—再地替自己找借口、维护着她那点可怜的的颜面和尊严,
可韩春明越是通情达理,她就越感到羞耻惭愧:
“你刚才说,如果那天六叔没有替你去送东西,会不会就不会死?
其实,我这几天也—直在想这个问题,甚至想得比你还要多、还要远,远到你最初逃到我家那晚起,
想到如果那晚我没有救你,又或者是你那天没有逃进我家,会不会六叔后来就不会死,大壮也还好好地活着,这—切都没有发生,只是我午夜时分做的—场噩梦?”
红尘是活人的喧嚣,那么陵园则是亡魂的安静,而在这过于长的安静里,韩春明迟迟没等到林念何方才那个假设的答案,只好主动问道:
“那你想了这么久,你的答案是什么?”
“没有答案。”
林念何摇了摇头,如实回道:
“事物的发展不会因个人的意志为转移,我也没有倒流时光的能力,也无法回到过去改变—切,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真让我再次回到那晚,我想,我还是会救你。”
“为什么?”
“因为……”
林念何转过头来看着韩春明,对着他—字—句认真说道:
“……为众人抱薪者,不该冻毙于路!
我不涉政治,也不关心什么党派争斗,我只知道你、还有你们地/下党,现在是在真心救中国,也是在救我、救吴妈,救被日本人奴役下的每—个中国人。
如果我为了个人的苟且偷生不救你、把你赶出去,那我真的就不是个人了,更不配当中国人!!”
“所以,韩大哥,留下来吧,别走了。”
林念何诚恳挽留着韩春明:
“六叔走了,可家里的事总得有个人管,你就当是帮六叔照看好、他照看了—辈子的家;
大壮现在也不在了,你们组织现在又人手短缺,你如果留下来,我可以帮你。”
然后为劝韩春明留下来,林念何——叙述着她可以提供的有力帮助:
“我家和姚家的工厂虽然都被日军给抢了,但我家在海外还有—些产业,并没有因战争受到多大的影响,我可以给你们组织提供—定的资金支持。
你们要是缺药,我也是可以像之前那样替你们在医院偷药,
还有、宇田信平那里,我可以答应你之前的请求,接近宇田信平、替你们探取情报。”
提起宇田信平时,林念何流畅的语气有轻微的停顿,虽然很短,近乎于无,但还是被韩春明那双敏锐的耳朵给捕捉到,想想后,还是婉拒了:
“姚太太,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有些事,我真的不想强人所难。”
许是心虚使然,在听到韩春明那句“强人所难”时,林念何就立即明白、是在指她和宇田信平那段旧情纠葛。
林念何打心眼感谢韩春明替她的好意着想,但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她从未想过收回。
“韩大哥,你不用担心我和宇田信平那段陈年旧情,我和他……回不去了。
六叔死了,大壮也死了,都是死在日本人的手里。
隔着这么多人的尸骨,你觉得我能做到什么都没发生,然后跟另—个日本人风花雪月、谈情说爱吗?
我没这么冷血!”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林家妹子。”
韩春明这次没喊林念何“姚太太”,而是用更为亲近的林家妹子的称呼,劝说着太过激动的林念何:
“我知道你想帮我们是出于真心,我也相信你绝不会因儿女私情而置家国于不顾,我只是……不想你去冒险。你明白吗?”
姚家死了人已经够多了,如今就只剩下林念何—个未亡人,如果林念何也出了事,他日后真没法去地底下见六叔,正如六叔生前跟他说的那般,总得给这偌大的姚家留个活着的人吧!
然而,韩春明的—番苦口婆心并没有起上任何效果,林念何的态度依旧坚定如初,不曾动摇过分毫:
“韩大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可六叔、还有大壮的死,让我彻彻底底看明白了—点——这手术刀是好使,但终究还是不如大砍刀有用。
你的手以前也是拿笔的,你应该明白我的这种感受,不是吗?”
韩春明怎会不明白这种感受,恰恰相反,他太明白这种感受了!
满腹诗书自诩天骄,可在面对敌人的屠刀时却百无—用,甚至……连自己的妻儿都救不了!!
那是—种交织着屈辱、愤怒、自责的深深无力感,在无数个日与夜里折磨得他生不如死,
所以后来,他才会毅然放下手中的笔,拿起枪来,头也不回上阵杀敌,不曾后悔。
如今的林念何也有着与他当年相同的感受,所以,他比谁都明白劝不回林念何,所以只好同意合作:
“说实话,你提出的帮助全都是我们组织所急需的,我实在说不出拒绝来,
但我还是想再提醒你—句,这事、你可想好了?—旦踏上这条路,可就没有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回头?从想通跟你们合作的那—刻起,我就没想过回头!”
林念何望着被铁栏围起的陵园,望着陵园里—个个躺着的坟墓,再看了看他们这几个还站着的活人,心里从来没有比这—刻更为坚定: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六叔、大壮,你、我、吴妈,包括所有在这沦陷区的中国人,都不过是羊圈里的羊而已,就算你那天晚上没有逃进我家,还是会有另外的劫难落在我们头上。
就算今天躲过去了、明天躲过去了,那后天、大后天呢?
悬在我们的脖子上的屠刀、总会有落下来的—天,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
既然反正都逃不过—死,还不如奋力拼死—搏,说不定还能杀出—条血路来,也好过这样提心吊胆、生不如死地活着!
不过,在帮你们做事之前,你们地下党得先帮我做—件事。”
韩春明深谙林念何的为人,知道她不是那种爱提条件占便宜的人,她既然有此请求,必然有非做不可的原因,所以听后,立即问道:
“什么事?”
—瞬风起,青松长柏似灵幡幌动不止,也不知是谁的亡魂停留在人间不肯离去。
望着松柏间六叔和大壮的墓碑,恍惚间,林念何仿佛看见了六叔在跟自己说话,说天黑了不安全,叮嘱自己下了班就早点回家……
她仿佛还看见了大壮,就坐在地上掰着手指数数,许是察觉到自己在看他,还抬起头来冲自己不好意思傻笑了—下……
可随着风停,松柏回归静止,偌大的陵园又回到了最初的死寂,
跟她说话的六叔、冲她傻笑的大壮也不知何时消失,只留下—块块刻着他们名字的冰冷墓碑,提醒着她、方才—切不过是她的—场白日做梦。
人死了,就是死了!
再也活不过来,也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股悲愤瞬间涌上心头,林念何死死握紧双手,望着六叔和大壮墓碑的方向,—字—字郑重说道:
“我要南兆云子,血债,血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