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含烟刚走进客厅，就看到满桌的饭菜，还冒着腾腾热气。楚和与楚煦正把一直热着的美味佳肴从厨房的蒸笼里端出来，也依然是色香味俱全。

虽然楚和一直板着脸，但她的动作却骗不了人。楚家就只有她们两姐妹，根本用不着准备这么多饭菜，显然是早就预着她的份儿。虽然不知道她会不会回来。

这让易含烟有些感动，直到她看到直挺挺站在墙角的那根“大木头桩子”，脸色登时不好看。

“易海，你怎么在这里？”

易海莫名其妙，“不是您让我留在楚家，保护她们两姐妹的吗？”

易含烟冷笑，眼睛就像两把尖刀，直插进易海的心窝里，“你还有脸说？我让你留着在这儿照顾她们，你就是这么照顾的？我问你，楚家门外那些闲杂人等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赶他们走？”

易海委屈道：“大小姐，是，是楚姑娘不让我将人赶走的。”

“嗯？为什么？”易含烟不解，楚和既然讨厌，为什么不让易海把人赶走？

易海道：“楚姑娘说，这些人都是冲您来的，怕她自作主张把人赶走，会影响您往后在华安县的声望，恐怕会坏您的大事。”

易含烟有些感动，楚和在这种时候都能为她着想，得友如此，夫复何求？她道：“有什么好影响的？看不顺眼，将人赶走就是，我的大事与这些人何干？去，拿着他们送来的帖子，把他们送的礼都原封不动的退回去。”

“是。”易海本打算遵命，雁妃晚刚好走进来，出声打断道，“烟姐姐不可意气用事，想要退这些礼，现在还不是时候。”

易含烟不解，“我要退个礼，还要挑什么时候不成？”

她向来我行我素，做事鲜少考虑后果，不像雁妃晚，肚子里有八百个心眼，做事做人考虑得极其周全。非得将一件事琢磨透彻才会去做。

“烟姐姐，你忘了，咱们今天才新建起卫军。卫军建起来容易，但想要养活，可没那么简单。”

“卫军？”易含烟一拍脑门，“哦，对啊，我险些把这茬儿给忘啦。”

雁妃晚边走进客厅，边无奈道：“在这点上，你甚至不如楚和姑娘看得通透。至少她知道，人是肉做的，是活的，只要是活人就需要衣、食、住、行。你呢？你只把卫军当成替你南征北讨的工具。以为是铜铸铁打的？扔在地里就能养活？”

玲珑一番话，说得易含烟无比汗颜。

“所以，你的意思是？”

雁妃晚叹道：“有时候真希望你不只会打仗，也该向芸姑学学，让她教教你什么是战场的后勤补给，什么是军需轮转，什么叫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她带着舒绿乔坐到座位上，也没避讳楚和在场，直接道：“你知道这次重建卫军之后，我们需要养活多少士兵吗？”

易含烟摇头，这笔账她好像还真没算过。说到底，她习惯带领阿修罗部的战士去执行精锐部队冲锋陷阵，或是突袭任务，基本没有统领大兵团作战的经验。只管自己在前方杀得痛快，还真没管过后方的轮输转运，兵马调度。

雁妃晚道：“光是关山卫所就有近两千卫军，徐陵三郡九县呢？还有术州，那边的情形你是知道的，刘震晟和张璐那里就有近万的人马，这还没算各地选拔和正在训练的新军。等到年后，我估计你会看到一只规模庞大，数量惊人的卫军。”

舒绿乔给她算算这笔账，“我估计少则三万，多则四五万。想要供养这么一只庞大的卫军，是非常困难的。”

就算是易含烟，听到四五万人这个数字，都觉头皮发麻。她最多也就统领过两千余人，哪怕是在术州，加上其余三部的支援，指挥的规模也不过五六千左右。现在要统领的军队数量陡然翻出近十倍来，饶是她也觉力有不逮，捉襟见肘。

就连楚和听到这件事都替她捏一把汗。驻扎在华安的卫军和城防官军都不到一千，已经是她能想象到的数量的极限。若是真能组织起一只数量在五万左右的军队……那种力量之庞大，威慑力之巨大是不可想象的。

难怪县里，甚至徐陵府的权贵们会争相巴结她这个平平无奇的酒楼小老板娘，含烟手里掌握着的不单单只是某个人的生死，而是整个辖境内数以百万人的安危和无数家族的存亡。

雁妃晚续道：“数万卫军，每日的吃穿用度，军需耗费，可以说是无以计数。别说光靠沧海和巫山的财富积累，就算是有座金山银山，只怕也会坐吃山空。”

易含烟恍然大悟，“所以，你们的意思是……”

玲珑道：“如果你要组织的是一只乱军流寇，只需要像蝗虫一样，将他们放出去，任他们肆意掠夺就好。但是，如果你想要组建的是一只军纪森严的军队，就必须要有稳定的供养渠道。向平民百姓征税是其一，除此以外就是要想办法获得境内地主和士绅的支持。”

如果一味的向平民摊派军饷，本来就生计艰难的百姓若是无以苟活，则必然激起民变，这是她们不愿看到，也难以承受的。

由此，军队会和本地的富商豪绅结成庞大的利益集团，获得各地豪族富商的稳定供养，这是军队区别于流寇的原因，也是后期尾大不掉，利益盘根错节，军队被利益腐败的根源。

易含烟恍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所以……你才要我收下那些士绅权贵的礼物？”

“我是要你跟他们搞好关系，”雁妃晚无奈道，“你不一定非要上他们的贼船，但绝不能让他们成为你后方的隐患。术州之围时，城里的世族勾结张云弼不就是个很好的前车之鉴吗？”

易含烟似懂非懂，楚和倒听出来她们的弦外之音，忍不住发问道：“听你们的意思？你们还要扩军？还想要更大的地盘？”

在她这个小半辈子都没怎么出过县城的人来说，徐陵府就已经是她能想象到的最大最远的地方，术州那更是去都没去过。

所以，当她听说含烟居然已经把徐陵府和术州都收入囊中时，她是难以想象的，也是由衷感到骄傲的。

舒绿乔看看易含烟，再看看楚和，眼神暧昧起来，“当然。别看我们现在只有徐陵和术州，但溟关近在咫尺，假以时日，迟早也会是我们的地盘。到那时，让烟姐姐弄个既昌总督当当。”

“既昌总督？”

在楚和的认知里，知县就能一手遮天，徐陵知府就是她能听说过的最大的官儿。总督什么的那更是听都没听说过。

其实这也不怪她。理论上来说，大齐有十三个省，那就有十三位总督。但总督其实是个临时的官职，平日里省内的最大官员就是各个州府的最高长官，只有战时需要节度全省兵马时，才会临时设立总督这个职位。

舒绿乔这话当然是半真半假的，且不说想要成为总督没那么容易，就是目前的形势，想要吞并整个既昌也还为时尚早。

月姬半是玩笑，半是挑逗道：“到那个时候，我家烟姐姐就是万万人之上的总督大人。要权有权，要势有势，不但年轻貌美，更权霸一方，这样的人，只怕十万人里也未必能挑出一个来。”

易含烟没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还想着这小妮子怎么没端地把她夸得这样天花乱坠？就听楚和半是附和半是认真道：“嗯，含烟确实是个很优秀的人。至少在我这前二十年里就从来没有遇到过像她这样的人。”

见她上道，舒绿乔遂佯作叹息道，“可惜啊，我家烟姐姐什么都有，就是缺个能管着她，心疼她的贤内助，缺个总督夫人，楚姐姐你怎么看？”

“我？”楚和也听出她话里不同寻常的味道来，一时有些怔住，易含烟哪里还不知道她又在那里胡说八道，赶忙抓起个羊蹄堵住她的嘴巴。

“呵呵，我看你这张嘴是天生的闲不住，竟在这里编排起我来？总督大人是吧？”她看向身边的雁妃晚，道：“我看这总督大人还是让晚儿妹妹来做正合适。论地位，她是四天部部主之一的迦楼罗王。论能力，她十二岁执掌沧海暗流，是当之无愧的四天部第一人。这总督的位子她不坐谁坐啊？”

雁妃晚坐看两个人斗嘴，一言不发，只顾吃饭。易含烟继续道：“我看啊，到时候姐姐我也给她找些个总督夫人，那样小舒妹妹你就不愁寂寞啦？每日勾心斗角，拈酸吃醋的，可要热闹得紧呢。”

舒绿乔立刻举双手投降，她拿易含烟与楚和开玩笑，纯粹是不嫌事大，顺带着顺水推舟。她可不想引火上身，逼得易含烟真给她家晚儿送来一堆美人儿。

“好姐姐，都是我的错，小妹惹不起。你们两个是纯纯的好友谊，纯纯的姐妹情，行吗？”

易含烟没注意到楚和微垂的嘴角，只顾得意起来，“这还差不多，再敢拿我寻开心，我就让你后院起火。”

舒绿乔轻轻撞雁妃晚的肩，“喂，你烟姐姐说给你三妻四妾，让我后院起火呢，你怎么说？”

雁妃晚看着易含烟，满脸无奈，“圣人有云：天下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一个就够让我头疼的了，再来三个四个，还不把我给拆咯？”

“你说什么？”舒绿乔眯起眼睛，“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不是女人啊？”

“我是那种，不会那么无理取闹的女人。”

“哦？是吗？”

这两个人又旁若无人的打情骂俏起来，看得楚和既觉心惊，又感疑惑。怎么看这两个人的关系都非同一般。分明同是姑娘，怎么相处起来跟夫妇爱侣似的？

不过，这是她们的私事，她们既然没有主动说，她也不好主动提，反而问起另外的事，“燕姑娘……是该这么叫你吧？”

雁妃晚左手抓住舒绿乔挠向她的右腕，边若无其事的颔首回道：“是的，我姓雁，鸿雁托书的雁，如果楚姑娘愿意，也可以跟着烟姐姐叫我晚儿妹妹。”

楚和登时感觉受宠若惊，“雁姑娘金枝玉叶，位高权重，楚和岂敢高攀？”

听含烟的意思，这个雁姑娘的地位比她还要高，这样的人，她怎敢厚颜无耻的攀附？

雁妃晚也没强人所难，初来乍到，就要跟人以姐妹相称，确实有些唐突冒昧。

楚和小心道：“我……我是想问，听含烟说，她是卫府的统领，在她之上还有一位‘主上’，我，我就是想问问，那位‘主上’难道就是雁姑娘您？”

听含烟的口吻，这位雁姑娘的地位显然在她之上，想起含烟曾经提到过的那位神秘的“主上”，楚和遂敢有此问。

也是因雁妃晚和舒绿乔这两个人完全没有上位者的架势，打打闹闹的就跟邻家小妹似的，让她有亲近之感，她才有胆量问出心中的疑惑。倘若她们板着张脸，摆出威严十足的架势，楚和是万万不敢多嘴的。

雁妃晚和舒绿乔齐齐看向易含烟，眼里都是调侃。好哇，还说是普通的好朋友，普通的好朋友她连“主上”的事情也敢对人和盘托出？

易含烟立刻露出无辜的表情，她只是对楚和提过有这么个人，却从未提过“主上”的性别名字，形貌年纪，可以说，楚和除知道有这么个人，对其他的都是一无所知。

雁妃晚轻摇螓首，如实对楚和道：“我不是。这么说吧，烟姐姐说的那位‘主上’，也是我的‘主上’。我们两个分属不同的分部，却拥有共同的圣主。”

听到这句话，楚和反倒有些释然，“我说呢，云都卫府的主人，含烟的主上，怎么会是雁姑娘您这样年轻漂亮的小姑娘？”

话音落地，包括易含烟在内，雁妃晚和舒绿乔，甚至易海的脸色都有些古怪起来，有种想笑却不敢笑出声来的感觉。

要是让她知道，“主上”是个比她想象更年轻，更漂亮的小姑娘，不知她会作何感想？

“哦？不知道楚姑娘心目中的主上，会是什么模样？”

楚和还真认真想了想，随即道：“胡乱揣度，你们别笑话我。我想象中的主上，至少也有个三四十岁的年纪，是个充满威严，面目方正，身材魁梧的胡须大汉……”

她话还没说完，雁妃晚等人便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楚和楚煦则是面面相觑，满脸疑惑。

要是让小师妹知道，别人眼中的她是个面目方正的胡子大汉，不知她会做何感想？

“好啦，”易含烟顺手给楚和盛碗汤，解围道，“别胡思乱想的，我说过，等必要的时候，你会见到她的。现在啊，先吃饭，吃完饭，我再带你和小煦出去逛逛。”

“好耶！”一直插不上大人话的楚煦开心的拍手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