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哈利并不是不相信。甚至可以说，挺合理的，不然伏地魔不可能在阿拉戈克的旧窝附近偶遇他的父母——在坦然赴死之前，他把回魂石丢那里了；具体位置他没对任何人提起，所以这也是伏地魔之前没有撒谎的有利佐证。

但这样就根本没办法揣摩事情是怎么开始的、继而推导到如何成功地结束……

“别白费功夫了。”再一次，伏地魔似乎看出了他在想什么。“难道你觉得我没研究过这点吗？”

哈利不由深深叹了口气。他仰面往后倒去，手脚向外摊开，在草地上躺平了。“我当然知道。”他低声道，两眼直直地望着漆黑的夜空，“我甚至还能猜出来，你肯定验证了更多我尚未想到的部分。但是……”他的声音愈发低了，“不能这样发展。如果能有让更多人活下来的机会……”

“容我打断一下，”伏地魔半转过身，好更容易地打量地上的哈利，“你到底对第一天的哪里不满意？以我观察到的部分，在我被死咒反弹后，你不是挺高兴的吗？”

哈利勉强分给了黑魔头一丝眼角余光。“你是不是认为，我成为了预言中活下来的那一个，我就应当很满意了？”

伏地魔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样。“对我而言非常足够，对你而言应当也不差。”

“哈，我就知道……”哈利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笑。“确实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好。但在我看来，胜利并不等同于你的死亡。我那时候很高兴，是因为——”他半支起身，好直视着那双通红的眼睛，“不会有更多的人因你而死了。”

绕来绕去，最后还是回到那个熟悉的答案……

伏地魔张了张嘴，又闭上，沉默下来。

“邓布利多也说，我是胜者，而且得到了超乎他预期的胜利。”哈利继续说了下去，“他问我还想要什么，和你的问题差不多。而我想，避免那些在第一日里死去的人再次死去，也能算是个有意义的答案。”

“……所以，在你也能想起来之后，依旧为这个目标四处奔走。”伏地魔的语气干巴巴的。冷不丁地，他像是想起了更多。“其实，在那之前也……”

省略的部分两人都心知肚明。无论循环真假，无论再来几次，哈利的目标从未改变。

山坡上也从未如此安静。片刻过去，伏地魔深深吐了口气。“我当年怎么就选了你呢？”

听出里头真心实意的懊悔莫及，也听出了里头毫不隐藏的气急败坏，哈利认真地反驳道：“那我相信纳威也可以做到。”

“你——！”伏地魔简直被气得没脾气了。他猛地站起身，原地踱了几步。“这玩意就不能遂我的意吗？”他忍不住低声咆哮。

“当然可以。”哈利跟着翻身坐起。

“……你说什么？”伏地魔突然刹住了脚，难以置信地瞪着他。

“我说，当然可以。”哈利毫不犹豫地重复，“只要你一开始没把那个预言当真，非得在纳威和我之中选一个作为你的死敌。或者更远一点说，只要你一开始不为了制造魂器而杀人。”

伏地魔真的被气乐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哈利不以为意。他一跃而起，顺带拍了拍自己背后可能沾上的草叶。“如果当年不是你非得二选一、而是无限期延后的话，礼堂决战就根本不可能发生。”他歪过脑袋，冲另一人笑了笑，“我并不是说预言肯定是假的。但它没有时间限制，对吧？”

这点伏地魔确实无法反驳。他清楚地记得，他一听到半截预言就行动了，因为他坚信先下手为强。而如果像哈利说的，他一直拖着不去做的话，不提长生，但大概率要比之前活得久……

“算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太晚。”想到那个已经被验证为他的失败的预言，黑魔头逐渐冷静下来。“不过积重难返而已。”

哈利望着他，又想起邓布利多的那句话，“忏悔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功的事。”困在今日当然无法实现，但假如明天有更长久的时间呢？更何况，伏地魔也确实无法理解那些常人本该有的感情？

“我猜，你应该希望，明天不止是明天。”

伏地魔立即看向他。半晌后，黑袍巫师缓慢地一点头。“是又如何？”他无甚感情地勾了勾嘴角，“既不能确认真假与否，也不能确认是我所需？”

这些忧虑哈利也能猜到。“然后你因此畏缩不前？”他追问道，几乎有些咄咄逼人，“你宁愿确信你已经死了，也不愿意为希望而奋斗？这不是我认识的你。”

伏地魔的嘴唇又一次抿紧了。希望？他倒是想拥有这种东西，可那真的是希望吗？

“你肯定还在怀疑整个世界的真实性，我也没办法在这方面说服你。可是——”哈利忽而拖长音，同时朝黑魔头靠近一步，“就算是最坏的情况，你真的死去了，那现在的日子——无论多久，有几天算几天——不都是白赚的吗？就算你要为此付出一些什么东西，与活下去相比不都是合算的吗？”

“我……”伏地魔很想理直气壮地否认，但很快他就发现，他做不到，在明知男孩正对他使用激将法的情况下。“即便是黑魔王，也不见得想过每天头顶上都悬着一把剑的生活。”他忍不住低声咕哝，复又肯定地道：“这就是你今天的最终目标？”

哈利能看出，对方已经有些动摇了。或者说，这正是对方希望他先表态的地方？“一部分吧。”他承认道，明智地跳过了达摩克利斯之剑的部分，还不忘乘胜追击，“我猜，你现在也已经完全记住了我想要的东西？”

伏地魔又想翻白眼，但这次他忍住了。“要是我说，我依旧不理解你这样做的动机？”

“我们可以明天继续解决这个问题。”哈利想也不想地接口。

两人又近距离对望了一会儿。而后，哈利率先伸出右手。伏地魔从那只手一直瞪到那双绿眼睛，最终还是无可奈何地握了上去。

“这就算约定了？”哈利确定性地问了一句，但没有得到回答。他的视线由下往上扫去，正好捕捉到男人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隐晦的怀疑。“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他拖长音以保证自己能吸引到对方的注意，“你为什么不穿鞋？”

伏地魔微微睁大眼睛。这个完全超乎他意料之外的问题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什么……”他下意识地低头去看。

这个分神瞬间就是哈利等待的机会。他用力拉过那只冰凉的手，半踮起脚，结结实实地抱住了黑袍巫师。察觉到那具同样冰凉的瘦高身躯遽然变得僵硬，他又飞快地放开了，赶在对方来得及甩给他一个恶咒之前。

“我们一定会成功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