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去了村口摘喇叭花，学着用花汁染指甲，臭美地折腾了大半天。那天真的很开心，等发现时，日头已经西斜了。又怕挨骂，跑去河边把染的色洗掉才偷偷摸摸回的家。

爷爷罕见地没有抽烟叶，站在门口不知道想什么。

小明精神一振，发现了绕过爷爷偷偷进屋的可能性！她立刻踮起脚尖，猫着腰，轻手轻脚地往里面挪。

当然失败了。小明下一秒就被揪着进了门。

她没太上心地做好了挨骂的准备，难听点说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但是爷爷那天没有骂她，只用那种复杂的、小明不能理解的眼神看她。

“你的兔子，”爷爷声音很平静地说，“它不见了。”

不见了？

“东西不见了”这种事，对小小的小明而言还距离太远。

“它去哪里了？”小明下意识问。

爷爷粗糙的大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摸了摸：“丢了。总有些东西会这样，在你不知道的时候，或者没留意的时候，突然就找不到了。就是这样。”

小明还是不太理解：“所以它还是在，只是突然去了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有的是这样。”爷爷沉默了一会儿，“也不全是，有的就彻底没了，这也是常事。”

他含糊的话对小明而言有点超过理解范围了。

小明没太搞懂，但她敏锐地从气氛中看出自己今天大概不会被骂了，心里偷偷松了口气。

不过还是有点难过：“所以爷爷也不知道兔子去了哪里吗？我好喜欢它的。”

“嗯。我不知道，没人会知道。”爷爷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小明不知道那疲惫从何而来，只觉得心里也跟着闷闷的。

“它也可能是彻底消失了，你明白吗？你的兔子可能会丢掉，你平时见的人……也可能会死。死了，就是彻底没了，再也见不到了。这就是失去。你得学会这个。”

“嗯嗯，我知道死，我又不傻。妈妈就死了，我们去参加了葬礼的。”小明敷衍点头。

爷爷按住小明的头，让她不要摇头晃脑，直视他的眼睛：“不，你还不知道。”

“你妈妈死了，就是她彻底消失了，永远不会再出现。死就是这样的事。”

“小明，葬礼和他们结婚、过生日都不一样，那是告别，告诉大家这个人永远消失了。是我的错……没早教你明白这个。”

“所以，你妈妈绝对不会再在村子里出现，陪你玩儿，帮你染指甲。你必须记住这一点……你必须真的明白这一点。”

小明愣愣地看着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指甲，下意识想反驳：“可是她明明就坐在……”

“那是你的错觉！”爷爷严厉地打断她，“人因为舍不得，才会生出这种念头。但这没有意义，什么也代表不了，只是错觉而已。我教过你错觉的意思，那是假的。”

“……彻底消失了？我见不到她了？”

“对。她死了，就是这个意思。”

小明挠挠头，有些忘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她张张嘴又合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还是说不出话。

看着这样的小明，爷爷忽然伸出双臂，给了她一个拥抱。这是一个很重的拥抱，小明被爷爷干瘦的骨头硌得有点疼，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完全没有挣开的力气。

“爷爷。”

“嗯？”

“你也有一天会彻底消失吗？”

“……对。”

“哦。”小明就把头埋在爷爷怀里，不知道还该说什么了。她觉得爷爷说的肯定是对的，但她又想反驳爷爷，只是不知道能够用什么来反驳他。

我不喜欢这样，这样好难过。她想着想着，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

“爷爷！那我的兔子呢？它是彻底消失了？还是只是我找不到了？”

注意力这就转移了？

爷爷没好气地给了这没心没肺的小孩脑袋一下，到底心软松口说了好话：“只是你找不到了，行吧？人家兔子长大了，出去旅行啦！”

“那我知道啦！我懂啦！”这个答案让小明突然高兴起来，她蹦蹦跳跳地进了屋。

留下爷爷站在门口，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哎，还是小孩子。”

他不知道那天的小明在想什么，假如他知道，恐怕不会这么冷静。

尚且幼小、还懂得无理取闹的小明那天晚上许下一个愿望。

“我才不要他们彻底消失呢，好难过的。”小明偷偷去后山摘果子作为当天晚饭时这样想，“假如要不见的话，也可以想兔子一样去旅行嘛。虽然见不到了，但大家都高高兴兴的多好呀。”

“我就这一次不听爷爷的啦，不算坏孩子吧？”

-

小明蹭了蹭怀里新兔子的绒毛，那股莫名的低落感，似乎随着回忆的结束散去了一些。就在这时，窗口“扑棱”一声轻响，一个熟悉的信封像被微风托着，稳稳地飘落在床边。

信封飘进来的速度似乎比平时快了些，同样没见到送信的鸽子。小明有点纳闷地拆开。

【亲爱的小明同学：

你好！我看到了你关于AI好友的疑惑。我认为尝试新事物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真诚的联结不分虚实。建议体验。】

李华同学不仅认为应该尝试，他甚至十分积极、罕见地给小明发来了一个具体的网址链接。

【输入这个网址，你可以下载一个聊天软件。我很好奇你的体验，期待你的分享。】

……啊，她想起来了。是她向李华同学问了关于AI朋友的事。

小明瞬间打起了精神。

这还是李华同学第一次给她这么具体的推荐呢！还说期待她的分享！

刚才的低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小明立刻摸出手机，郑重其事地，一个字母一个符号按照李华同学教的输入了网址，手机屏幕似乎在她指尖下微微发烫。

【是否现在安装《维度桥》.apk】

【是的】

【正在安装中……安装成功】

屏幕暗下又亮起。一个崭新的图标出现在应用列表里：一座小小的、由星星和齿轮构成的桥，静静地悬浮着，散发着微不可查的柔和光晕。

小明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带着点期待和紧张，轻轻点开了那个图标。

一行简洁的文字在屏幕中央缓缓浮现：

【欢迎来到维度桥。新朋友，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