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路人嗤笑一声，打断了她，“我告诉你应该做什么，女孩。人类可不能学会信任他人。人类已经足够愚昧了，如果还能如此轻易被他人的愚昧带得更下一层，那人类才是真的没救了。至高的圣殿会告诉你相信神明，那也是愚行。你当自己为神，去做想做之事，去信想信之人。”

圣殿是什么？

小明没有听懂，她被这一通奇奇怪怪的话带的脑袋有点懵：“所以……他们说的是假话吗？”

“并非如此，只是人类皆是蒙昧之辈，你不可能从其他人类那里得到所有问题的答案。”

路人站起身，长袍下摆拂过草地。他指向不远处一群正在玩耍的孩童，又指向旁边看报的老人，最后指向一个匆匆路过的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

“去，”他命令道，带着一种戏谑，“我给你一个问题。去向那些人，随便哪一个，问这个问题。”

小明困惑不解，但还是依言走过去，指着那路人问道：“你们看到那边路口，有个穿白斗篷的人吗？”

孩童摇头，大人摇头，老人也摇头。

他们没有看见他吗？

小明垂头丧气地走回路人身边。路人嘲笑道：“而事实上我就在这里！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

小明听得云里雾里，但她隐隐感受到了路人的意思——其他人告诉她的，当然也可能是错的。即使那是很多人。即使那看起来理所当然。

于是小明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急切地求证：“所以，城市里还是可能会有只有一只翅膀的鸟的？大家可能只是没看见？”

路人显然没料到小明的思维如此跳跃，直接又绕回了那只鸟身上。他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笑声，像是无奈，又像是觉得有趣至极。

“我没想到你现在想的是这个。”路人说，“但是，是的。假如要我告诉你，是的。”

“太好了！谢谢你！你真是个好人！”小明瞬间雀跃起来，所有的沮丧一扫而空。她不再纠结于路人口中那些深奥难懂的话，高高兴兴地同他道了别，准备再次投入她的寻找之旅。

在没有亲眼证实之前，还是再找找吧！

“哎呀哎呀，”路人看着小明蹦跳着远去的背影，“真是愚昧的孩子。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一只翅膀还会飞的鸟呢？但我的工作已经完成了，就这样继续奔走吧。可爱的女孩可不能因为迷茫信仰神明，可爱的女孩要在大地上跳跃。”

不过……虽然照常做了些份内的小工作，排除了一位潜在的信奉者，这里却似乎并没有圣殿，也没有神明。有一种奇怪的做了白工的错觉。

这里又是何处呢？

路人环顾四周，看着车水马龙的钢铁森林，感到些微的困扰和更多的乐趣。

突然，毫无征兆地，一股难以形容的寒意降临。

熟悉的绝对冰冷来自于亘古冰川与无光深渊之底。空气仿佛凝固了，光线似乎也扭曲了一瞬，地上的鸽子停止啄食，警惕地竖起羽毛。

“哎呀，我得走了，”路人脸上的慵懒和玩味瞬间消失，看着女孩离开的方向，语气遗憾，“明明这是个有趣的世界，我还想多停留一会儿的。”

可神最后留下的祭司已经开始了他的狩猎。高洁的祭司先生没有去取那个代表着神明新生的树种匣，那明明是天真与阴谋之主难得一次的好意。

“哦，他以为这是我的谎言。”路人痴痴地笑了起来。

冰冷的刀刃划破虚无与时空到达他的面前，而路人已然离开了。

-

山风温柔，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拂过小明的脸颊。夕阳将天边染成温暖的橘红。

她站在城市边缘一座不高的小山丘上。

她并非找到了鸽子，但发现这样一个好地方，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原来在城市里也有这样郁郁葱葱的山野，小鸟和蝉都在鸣叫。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悦耳的鸣啭从不远处传来。

那声音美妙的无法用言语形容！小明的心猛地一跳，屏住呼吸，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拨开一片茂密的、缀着白色小花的灌木丛。

刹那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夕阳的余晖如同最慷慨的聚光灯，恰好洒落在灌木丛后一小片柔软的草地上。在那里，一只小鸟正轻盈地蹦跳着。

“好漂亮！”小明失声惊叹，但声音下意识很轻，害怕惊扰了它。

李华同学没有夸张半分！它的羽毛像流动的光，缤纷的色彩在羽毛间流淌交融，随着小鸟每一次轻盈的跳跃，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梦幻般的光晕。

最关键的——它只有一只翅膀！一只同样覆盖着流光溢彩羽毛的、强健而美丽的左翼。

右翼的位置，并非残缺的伤口，而是光滑的、覆盖着细密绒羽的体侧，仿佛它天生如此，完美而和谐。

它就用这一只翅膀，在草地上灵活地跳跃、转身，动作流畅而优雅，丝毫没有想象中的笨拙或艰难。每一次跳跃，那只单翼都会微微张开，维持着身体的平衡，像一片独一无二的、绚烂的帆。

它就在这里！真实的，鲜活的，在青草与野花间蹦跳着，歌唱着！

小明的心里突然升起一种难言的感动，眼眶微微发热。她不知道这种感动从何而来，可能是因为小鸟实在美丽。

她一时间都忘了拿出手机拍照。

我要告诉李华同学！她想。这真是再美好不过的礼物。

可是讯息比风更快，她先收到了传达而来的信件。信封从天空落下，那只信鸽一如既往无声无息。

【你喜欢这只鸟吗？】

谁会不喜欢这样的小鸟呢？她喜欢它的歌喉，喜欢它的羽毛，喜欢它的美丽，喜欢它的鲜活——它就在这里可爱的蹦跳着！

她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铅笔和信纸，在纸上写下回信：

【当然喜欢！】

她决定一回去就要把信寄出去。可在小明还没来得及这么做的时候，第二封信已经从天空飘落下来。

【这句话对我而言的意义大于一切。】李华在信里这样说，【谢谢你。我总疑心真实与虚假之间的界限。但世上既然存在着在这条界限之上行走漫步的人，那世上最无法阻止之事，就是去见他。】

【所以在此我向你询问：你认为你会见到我吗？】

最后的问题，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又像是一个郑重的邀约。

“我当然想要见到你。”小明轻声说。“我觉得会的……我们一定会相见的。”

也许是山风真的带去了她的话语，也许是刚才太过激动，看信时漏掉了什么。当她下意识地用拇指按住信纸下方，准备再读一遍时，才猛然发现，在这些话之后，还有一行之前被手指遮挡住的字。

她移开手指。最后一行字清晰地映入眼帘：

【那么我向你保证，小明同学。在旅行的尽头，这只小鸟会来到你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