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奚朔签合同的日子，她在劳动合同上签上“自己”名字诸何在的刹那，她看到灰暗的桌面上，反射出自己变化的倒影——一只饕餮巨兽收敛了眼中的贪婪与食欲，慢慢变得理性、审慎，还有一丝卑微与讨好。她身上野性难驯的绒毛收了回去，耳朵竖了起来，她长出了一张任劳任怨的脸，那是一张温顺的，目光柔和的马脸。

“欢迎诸小姐加入我们泰坦肉猪养育基地。”HR与她握手，奚朔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马脸，努力挤出笑容，“谢谢。”

“诸小姐，明天早上八点半准时到厂里上班就行，届时有老员工带您熟悉厂内业务。”HR是一位中年女士，她的声音有着那个年龄段的稳重，“您应该对自己的岗位有所了解吧。您是肉猪饲养员，属于生产岗，智慧工厂养育的肉猪品种经过多次改良，已经无需饲养员操心肉猪体质问题，我们的肉猪能保证百分百健康不携带任何病原体，而且现在科技发达，饲养问题已经可以通过机器来解决，但是呢，集团一直坚持‘人机协作’的管理理念。我们相信，饲养员的存在不只是操作层面的，更是企业文化的一部分。肉猪的成长，不仅需要科学投喂，也需要人的关注与温度……”

HR说了一堆体面话，奚朔听懂了，大概就是作为传统，饲养员仍有存在的必要性。

“生产岗是倒班制，前两个月，您会跟着老员工上白班，学习、处理一些杂事，等熟悉工作流程后，生产科再为您安排倒班。我会提前为您申请宿舍。”

“谢谢徐姐，不过宿舍就算了……陌生床我睡不惯，反过来影响工作效率。我家离这不是很远，十来分钟就到了。”

HR顿了一下，道：“也行。您应该也知道，猪种培育最怕的就是外部病原的带入……不过我们厂里倒没有这个强制要求，因为泰坦肉猪和普通猪种不同。不过呢，咱们这晚班从晚上十点半一直上到早上八点半，您通勤的话会比较辛苦。”

“我可以的。”

“那成。”

泰坦肉猪养育基地是灵源集团子公司，智慧工厂下的一个养猪厂。在这里，养猪场已经成为过去式，“厂”才是符合现代管理的用词。奚朔走在厂里，入眼是陌生又熟悉的场景，不管是作为第一世的谷枝花，还是第三世何俞花，自己都曾来过这儿，只是……

“二十几年前，大概就是我刚入职那会儿吧，咱们厂发生过一件‘大事’。”HR已经把奚朔交给了生产科，今天虽然不算奚朔正式上班的日子，但生产科还是给奚朔配备了一位老员工，先带她走一遍猪厂，熟悉一下养猪厂情况。

老员工姓乐，一个中年男性，头上顶着一对乌黑的牛角，正滔滔不绝地介绍着养猪厂，见奚朔在“猪圈”前驻足，话题一转，说起当年那只泰坦肉猪叼着小香猪越狱的奇事。

“吴哥最终还是把何叔的小香猪带了回来，那只逃跑的肉猪大家一致认为它是染上了某种疯病，虽然经过检测，并未发现任何病原体，但安全起见，智慧工厂那边还是决定把它‘销毁’。”

奚朔看着那闪烁着冰冷蓝光的高密度生化肉仓，钢铁隔离栏取代了之前的木栏，一只只泰坦肉猪挤在里头，成百上千斤的白花花的肉贴在狭窄的金属格子里，头顶的营养液管道正机械地往下滴着暗绿色的合成饲料。

“这之后，咱猪厂就经过了一次大规模整改，所有的落后设备通通改良，用上了最先进的技术。”

老乐叹气，“集团之前就是把所有设备资源都往‘玲珑小香猪’那边倾斜了。咱们‘泰坦’这边的职工虽然和‘玲珑’都是一个集团下的，但这工作量也差太多了，我们这累死累活的人工饲养，他们那边全自动化……”

“那只肉猪发疯后，我们的日子反倒好起来了。”老乐说，“小诸啊，你生逢其时啊，二十多年前进我们厂做饲养员，那日子可不轻松！”

……

奚朔离开养猪厂的时候，看到了不远处的电子厂，那儿是王小红曾经工作的地方，王小红对女儿王徽延的希冀——找到工作，从吞金兽蜕变为真正的大人——一直到第四世，奚朔转世成为诸何在才完成。

从第一世到现在，数十年过去，奚朔发现这个世界的科技发展诡异又奇特，似乎世界的所有科技点都加在了猪种培育这一件事上，人们的生活水平并没有因此提高多少。那电子厂的工人几十年前做着拧螺丝的工作，几十年后依然做着这样的工作。

有时候奚朔也会恍惚，难道这个世界才是真的，难道自己真的是“诸何在”，而所谓奚朔、外卖员，柳色还有那无数被自己送走的鬼魂，只是一场发了二十三年的梦。

她已经在这里作为“诸何在”生活了二十三年了，和现实中的自己同龄，刚转世成人的时候，还雄心壮志地要找出这个世界成型的真相，可是幼儿孱弱的精神和体力，很快就将她的雄心壮志淹没。她不得不应付一场场考试，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然后高考进入大学，找实习，准备毕设，现实中吃过的学习的苦，到执念领域里又经历了一遍，奚朔觉得还不如不带着记忆转世呢，好歹不会这么难熬和痛苦。

当初被那冒失的游魂撞进轮回池的时候，奚朔自己都以为这一世又要失去记忆，没想到关键时刻，脑海里的手机却像是被触发什么按键似的，光芒大盛，那叶曾出现在照相馆妻女面前的暗红色小舟破浪而来，裹挟住她幽碧的身子，不让她为碧浪侵蚀。

她带着记忆投了胎。

成为了何临风妹妹的女儿的女儿，何临风的侄外孙女。

怎么又是何家？

四世都和何临风一家有些关系，奚朔一度以为这何家与她这次要完成的外卖任务有关，但说实在的，她每年寒暑假都厚着脸皮去何家蹭饭，也没找到什么与之相关的线索。

“嘟——”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奚朔这才注意到头顶的“红绿灯”已经变绿。即使奚朔在这方世界生活了二十三年，每次不经意间瞥见头顶的交通信号灯，都会头皮发麻，惊叹一声。

那是一只长了三只巨眼的怪物，它中间那只睁了许久的红色巨眼终于疲倦般，阖上了眼睑，绿色的眼皮展露，长长的睫毛在风中轻摆。

“嘟——”

又是一阵急切的催促。奚朔急踩油门，汽车蹿了出去。

现实中的她还脚踏小电驴，在执念主执念形成的世界中，她已经是一位有车人士了。

马路上很是拥堵，奚朔穿梭在车流中，想起自己被泰坦肉猪叼着跑在高架桥上的那一幕，风呜呜地在耳边狂吹，无数车辆在身后相撞、追尾，那庞大的身躯在桥上横冲直撞，最后被——

“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