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蚀性的黑血已经再度浸满了绷带，亚利塔纳像是被泼了一身黑血。他几乎又杀了一路，握剑的手都开始麻痹。

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被污染、破损的传呼和传送符纹，这些符纹原本连成了一个四通八达的网络。以危塔为中心，这曾是它的优势，现在却是弊端，就像被树皮被环剥了一圈，筛管全都瘫痪了，很难单独修复。

这是第一个无可奈何。

亚利塔纳是个习惯于观察各种迹象的猎人，一旦留心，注意哪些细微的气味，听着那些黑兽的吼叫，感受着强大白魔法气息的流动，一切在他脑中就像雪上的脚印一样明显，他很轻易地就先找到了修道院院长乌庇诺斯。

乌庇诺斯一口白须、一身白袍子、满头白发，木杖头上白魔法的光芒闪耀，在檐下都显眼得跟一大一小两个灯泡似的。

这个精神矍铄的老头，他的白魔法和他的脾气一样刚硬，点起的圣光阴险地弥散开去，一波波地冲击着那些四面冒出来的怪异黑兽，从那些几乎铜皮铁骨、能令刀剑卷刃的黑兽的骨缝、关节处裂变开，令那些黑兽骨肉分离。地上横流的碎裂血肉已经染黑了老头的袍角。

乌庇诺斯听了他的来意，中气十足地骂道：“这些蠢货！这个时候还想什么传呼符文，你要赶快去危塔！那里本来就没有多少人。即使这个阵脚毁灭，即使整个隔离带崩溃，也可以再扩大、重画，但荆棘之环一旦破裂，我们全都得死！没有人可以直接在无遮无拦的平地上抵抗内外黑潮！你要赶快去里面支援……我担心危塔情况不妙。”

“这个关头，洛弗拉·伊勒尔的安全比我们所有人都重要。七年前……伊勒尔家绝不能再像七年前一样出事！”

乌庇诺斯几乎是挥着魔杖赶他快走，“快滚！我一时半会还死不了！等我赶到危塔压阵的时候要是没看到你，你就白长了双好腿，应该打断了来修道院侍奉女神，年轻人！”

乌庇诺斯自己，这个一向用惯了传送阵的耄耋老头，只能拄着拐杖，继续缓慢地在血地里前行。亚利塔纳有些同情地看了看他，这眼神立刻使乌庇诺斯脸上多了个川字。

这是第二个无可奈何。亚利转身上路了，好心地祝愿他在路上不要摔倒骨折。

所有人都在催着他，所有人都仿佛被死神催促着，勒索着时间。

亚利塔纳一路上甚至来不及想，到了危塔他要说什么？我是来保护你的，就我一个人？直接大喊“洛弗拉·伊勒尔”的名字吗？如果这位伊勒尔先生已经是个死人了怎么办，既然接了这个单子，他是否需要帮忙收敛骸骨？

外乡人亚利塔纳，一年前才一无所有地来到塞伯里，连记忆都没有。

很多人不明白，没有记忆意味着什么；也不明白，绝高的战斗力意味着什么。前者令亚利塔纳长久以来都像个还在牙牙学语，所以不太会追问为什么的婴儿；而后者，令他始终对这个危险的世界、残酷的时代，缺乏恐惧和敬畏。

猎魔人亚利塔纳一直有些茫然地旁观着这个世界，多数时候懒得多管闲事，喝着一杯潘趣酒，他就能在猎魔人酒馆里观察那些怪现状一整晚。

心情好时，他却总愿意做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反常事情。就好像一只孤独又困惑的水母，随机地伸出触手，试探这个陌生的世界。

这一次，他又加入了这片恐惧的海洋。

他感到这座裹尸布小镇，已经被泛滥的恐惧淹没了。但他在汹涌的水面上窥伺，总能看到很多人，仿佛一座座绚烂的珊瑚礁，挺身阻滞着疯狂的黑潮侵蚀海岸，瓦解着黑潮的能量。那些脆弱的鱼鳖虾虫，都在这些珊瑚礁处聚集着，在这惊涛骇浪下，一切都岌岌可危。

他依然很想知道，这一次，哪一边会赢。那些脆弱的生命，已经胜利过一次。

……不，实际上，他们已经胜利过上百次、数千年，在这黑暗纪元里，人类的全面溃败中。

思绪漫游、半自动模式的亚利塔纳眼角一跳，差一点踩进了一个陷阱。他躲过砸下来的黑兽断肢，长剑割开了那满是血污和魔法符文的兜布，看到了三个正激烈争吵的人。

那支恩斯特那个点位派出的探查小队，终于也被他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