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们赢得了这场斗争,夺得了你的身体,”乌庇诺斯道,“我们怀疑你就是各地传说中光明与黑暗间的摆渡人。我们还想知道究竟为什么会有你们存在?你们的目的是什么,又要如何实现?”
“那不是我……”亚利塔纳漫不经心道。他发现在乌庇诺斯讲述细节的时候,他产生了一种极度疼痛的幻觉,是灵魂和记忆被撕离时在躯体上残留的痛苦印象。
乌庇诺斯还以为,“摆渡人”是一个职位,一种特殊的传承。亚利塔纳暗想,当他知道这是一个让灵魂滞留三千年之久的邪恶法术时,一定会惊骇得发抖。
一个缺失了记忆和灵魂的躯壳?那是摆渡人的一个意外裂变。
荒谬的是,这三方都认为他们赢了。
分得了记忆的,认为那是构成摆渡人的核心;分得了灵魂的,认为他们已经毁灭了“摆渡人”延续的永恒特性;分得了躯体的人,永远认同物质的第一性,结果也证明,这具躯体上难以解释地生发了一个意识。
至于亚利塔纳自己,不知道该算是赢还是输。
活体炼金术根据最容易分离提纯的原则,认为一个有意识的生命由三部分组成,灵魂、□□、记忆。活着就必然产生记忆,记忆是生命的驱动力;而记忆又是灵魂的振动形式,灵魂是记忆的载体;灵魂要长久存在,则必然需要躯体这个住所。
从躯体到灵魂再到记忆,它们有先后,但彼此纠缠,三者从来不是泾渭分明的。有些死灵虽然失去了躯体,却可以依附于某些特定的时空场景,就是所谓的地缚灵;它们有的只是单纯的鬼魂,有的却还残留着生前的记忆片段,不断地害人。
正像老话说的,诸神给万事留下了缝隙,事无绝对。
“……我也不知道。”亚利塔纳有些漠然地道,“如果他们的计划足够高明,就应该想到这个可能的意外。”
如果没有,这个三千年的计划岂不是太可笑了,失败也不足为奇。
“这一次意外的黑潮前,我原本在讲经,却发现了,一个被魔鬼诱惑去地下赌场的修士。我不动声色,暗中前去捉拿他,路上却又撞见了鬼鬼祟祟的女巫,我知道她一直密谋着什么。我最担心的,不过是他们的争斗,将像地基下的无休止的长虫一般,会疯狂地将整个塞伯里的基础都捣烂……”
“我几乎想先将她击杀。”乌庇诺斯拄着手杖,浑浊的眼睛中突然有了森森冷意,“但黑潮出人意料地爆发了,道路断绝,我们都被困住了……”
“你快死了。”亚利塔纳突然道。
“你看出来了。”乌庇诺斯微笑道,“你与死亡十分亲近。所以最后我决定放下了,在我以前已滚滚逝去几千年,人们在黑暗中依然存续,在我之后也将会如此。我不过是无足轻重之人,即将去到星辰间的居所,与我所思的人们相见。”
眼前的猎魔人似乎有些烦躁,他站了起来,走到了天井光柱之后,抱着手深思。
“谢谢你,乌庇诺斯。我的所有疑问,你都尽可能地解答了,很清楚。那么你也许能给我这份提示,我将往何处寻找记忆、寻求完整?”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女巫重新给了你‘生命起因’,”乌庇诺斯哼了一声,他还是不屑谈及赫克特的名字,“她唤起了你,正如她自身的秘密。刻茸曾经给了她这‘起因’……恕我不能相告,这是我与刻茸的约定。”
“她未必有什么坏心……只是,她疯了,她的心神都被她的妄想占据了,她要为此赌上她所有的筹码,即使所有血流干。而你也是她的牌之一,唉!生命的三要素从来不是泾渭分明,她知道线索,却不会轻易告诉你的。”
亚利塔纳从衣袋内掏出了一条染血的锡链。乌庇诺斯一见便不禁垂眸,重重叹息一声,“谢谢你将他带回光明之所。”然后他念着祷词,为卢瑟修士点起了一只蜡烛。
亚利塔纳看着老人颤悠悠的手接过锡链,将之在灯盘上融化了,净化了那些血污,然后将滚烫的锡倒进了模具中,迅速冷却成了一个新的缺憾之环,然后递给了他。
离开的时候,亚利塔纳忽然又多问了一句:“你解读预言的根据是什么?”
“那是神给残缺者的深奥启示。年轻人,八十七年前,我也曾是女神的跛足侍者。”
亚利塔纳不由得看向了他的腿。虽然老人行动缓慢,可他看得出乌庇诺斯双腿健全。
乌庇诺斯用手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腿,微笑:“是刻茸用他那奇迹般的治愈术,给了我先天残疾的右腿以新生。”
“那时候,我们还都相当年轻,然后开始了这段近一个世纪的友谊……最近的事情让我明白,我一直都不是个合格的预言者,因为刻茸早已让我摆脱了属于预言者的孤僻与无力,使我从不习惯顺其自然。”乌庇诺斯看向亚利塔纳,有些悲悯地笑,“摆渡人,在你的生命中可会有这样可贵的情谊?好好珍惜吧……记忆中存有珍宝,你应当努力找回,为你自己,为这个世界。”
*
黄昏的墓林边缘,残阳投下了树林巨大的阴影。
东倒西歪的墓碑与雕像,如同散落在灌木草丛间的黑点,另外有两个疏离的渺小人影,移动在隐约的林间道上,突兀地游离在这静默、黑暗的茫茫背景中。
“您老人家再这么折腾下去,以后不用来散步了,直接在这里下葬吧。现在还不够暖和,非要出来吹风……”吸血鬼一边奚落着,一边闪现到了丽塔身后,皱着眉替她拂去了一只纠缠的幽灵。他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
满头银发的老女士瘦削高挑,悠悠地走在前面,像只散步的猫一样怠惰。“这里方便说话……”她走着,不时咳嗽几声,不时拉起一具坐在墓碑上的骷髅跳了个舞步,随后松开了手,骷髅又啪嗒趴在了墓碑上,格里高利赶忙给骷髅摆回个坐姿。
丽塔走着,却突然意识到了自己这一路那淡淡的、说不清的忧伤从何而来。黑潮结束后,酒馆围着她的那群人中,她看见了吸血鬼幽蓝的眼睛。
她怅惘地叹了口气:“你不是也一样吗?直接赶着毒龙撞上了承重柱,在地窟引发了第二波爆炸,被整个黑市记恨的大英雄?论折腾还得是您哪,我这把老骨头哪比得过你们年轻人啊。”
吸血鬼拉下一张脸,“嘶,这可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这两天黑市的人老是来石牌路盯梢,你可小心着吧。”
“因为……我要离开了。”
“什么!?”
在丽塔震惊的神色中,吸血鬼格里高利郑重道:“我已经决定离开这里,离开裹尸布小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