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永不更易的墓地……一座墓林!”
那时候他们都还是些半大孩子,青春的花蕊都还未抽穗,很少去想人生的终点、想到死亡。但这个想法一旦被提出,立刻得到了大家的热烈赞同。
“每个人都为我们的小镇做出了贡献。每个人都会被立碑纪念。”
“鬼魂仍能在墓林里弥留。生者还可以再与思念的人相见。”
“我们会完成他们难以割舍的心愿,让每个人死后都心怀欢喜、圆满地去见女神。不再有遗憾,不再有悲伤……而我们要永不相忘!”
伊勒尔大法师最广为人知的事迹,是他在灰烬平原捡拾圣阿格莱娅的骸骨,建立了一个前无古人的保护法阵。“荆棘环”在黑暗纪元中流转不息,歇勒城毁灭了,冬弗城毁灭了,千百年来,灰烬平原以西全部陷入黑暗,而这座裹尸布小镇仍屹立着。它已是“世界尽头”、“希望之角”。
但很少有人称赞他所行的第二个伟大奇迹。
他为生者建立了一个永恒守护的“荆棘环”,而为死者建立了一座奇特的弥留之所,墓林。
死灵法师们藏匿于此,墓林毫无异动;邪眼笼罩,墓林仍在沉睡。直到那些穷途末路的死灵法师残忍地役使亡灵,直到火焰将要毁灭林中栖息的亡灵,它才终于开始暴动。
直到如今,一千个夏天又过去了,名为“希望”的彗星再临尘世,世上再无这座神奇的墓林。塞伯里的鬼魂,再无世间的凭依。
*
亚利塔纳离开了这片焦土,盘算着下一步又当如何。可他的心总是如同一锅沸腾的水,气泡不断涌起,难以平静。
“一千个夏天”为什么一定要建立起这座裹尸布小镇?他口中的锚点究竟是什么?为此他不惜骗来几百个孩子,在这里滞留几十年。而城池既已在谎言之上拔起,又为什么要毁灭?所谓的计划到底是什么?将怎样执行?……为什么值得抛弃几十年历历在目的情谊,只为一个虚无的使命?
亚利塔纳突然明白了,他为何如此烦躁而又隐隐愤怒。明明,这个徘徊不灭的摆渡人,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啊。
他突然被叫住了。“你怎么还在这里?不去处理伤口?”
亚利塔纳刚才消化着那些记忆,根本没去管受伤的手和腹侧的伤口,伤口迸裂得更大了。同样逆着人潮而来的格里高利,正拉起他的手,顺手替他止了血。
亚利塔纳仿佛被从思绪中拉了出来。眼前是房舍、运水的行人、春日泛滥的草木气息,而非千年前破落荒芜的裸地。他的心豁然一轻,绷紧的嘴角下意识地放松了。可看清格里高利的表情时,他的心却突如其来地抽痛了一下。
这比那些积压的记忆,更令人措不及防。
人潮涌向墓林的方向,男女老幼推推搡搡,有些带着水桶、水管,有些只为了看热闹,有些边走边祈祷,有人推他们一把,像是叫他们也去,不要挡路,但看到亚利塔纳满手的血,又立刻恐惧噤声。
亚利塔纳哑声道:“你是要去做什么?”
吸血鬼似乎后悔叫住了他,不耐烦道:“一些私事。”
“你要离开了?去哪儿?你就没什么想说的?酒馆的人……”
背着行囊、脸藏在兜帽里的吸血鬼冷淡地道:“行了。我有我要做的事。正如你也找到了你要做的事,不是吗?”
亚利塔纳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盯着他:“你不是还说要等到我的结局吗?”
吸血鬼却故作轻松道:“什么都当真,所以你才无趣啊。保重了。”
人群来来往往,自动地分开、流过了他们,他们仿佛斑斓的水流里一块不动的石头。吸血鬼突然笑了下,“亚利啊,你怎么总是这样格格不入?好像和别人不在一个世界。要是还能再见,希望你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吧。”
斗篷的银线闪动在晨光中,他已如雨入江河,消失在了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