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5

阿邱僵硬着四肢飞速逃离现场，齿轮、发条等零件在身后掉了一路。她想，这就是因果报应的最后一击了：不戒酒是吧？无节制损伤往好了说对全人类都很重要的脑子是吧？那就让你吃吃口无遮拦的亏。

所以不能怪豆子警官瞎操心、手变软了所以手伸太长、被阿邱疏于练习的唱功吓住了便断定她不适合当一个救世主而他才是真的分不清救世主和女明星的区别、忽然间口气还跟训狗一样……不是的，列了这么多条都是为了否定。如果阿邱真在酒馆那样说了，乍一听谁都会觉得奇怪，所以她的做法是：从获得“遗产”的第一天起就把这个秘密憋在肠子里、只有在极其特殊的情况下才会往胃的方向提一提，一来说出去没人信、二来莫名其妙就自称救世主确实会给人脑子有病的印象，拿来佐酒可以，认真说出口就等着被笑话吧。

——那么请问酒馆里的哪一句话不是佐酒的？不然酒馆为什么不叫“谈话间（不认真的都滚出去）”？啊就你豆子警官听进去了，还当把柄抓，根源还不是阿邱运气歹、生下来就没拿到骄傲自豪的小A剧本？得知了自己的使命只是让她背上了沉重的包袱……感到有时候也可以得意并不能消减它的重量……伴随而来的并没有配套的圣剑、神盾、千里靴，本来已经很不公平了，但凡是个认识她超过十天的成年人，看到她的境遇再听到她的目标，双手合十冷笑退场才是体面与良心的表现吧，哪有隔了一夜就当面批判的？是想看到什么样的反应呢阿邱不得不怀疑？要是哪天洱鸾大陆开始出现主人公在追光灯下独自垂泪撑起一整台戏的小众戏剧、正如我们位面的《忍以下省略》这本小说，她好歹还有个参照模板，鉴于现在还没有……直接跳到结论吧，不妨暂时忘了“预备”这个前缀，以“目标迟早会达成”的俯视姿态原谅庸常的公民吧（颇有气势地挥舞宽大衣袖）。

更何况，他知道个什么呀，张口就说她“好高骛远”！阿邱不能宽大，她简直越想越气——根据现存的戏剧模板，即真的完成了希帕蒂娅的夙愿，以她发挥特长时的能力而言，最后肯定还剩很长很长无所事事的时间要渡过，标准答案一般都是解甲归田、回家务农对吧？也就是说，由于大多数人“眼前的事物”都非常寡淡、珍惜起来不费力气，那么褪去光环、流于庸常才是人类唯一的结局，不是吗？这点她在思考露娜的事时就想明白了：劳伦斯家族现在是不如以前，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露娜虽不是秘密继承人——否则也不会如此被边缘化，但也是货真价实的同姓氏、内圈人，在她最好的年华却把她发配到这里来，难道还不能说明，和斯文托维特·狗屎相比、突破人类上限的成功率迄今最高的一群人，他们的终极答案也是——别挣扎了，趁早接受庸常吧？

……越想越丧气，还不如归结为无聊的派系斗争呢，祝愿露娜在被家族安排和一个鼻毛长出鼻孔外、鼻孔没有黑头大、黑头加起来有八两重但只占体重的三百分之一、三百分之三百每天从人油沁润的黄枕巾上起床时第一件事就是刁难被他骚扰了竟敢反抗的穿鞋女佣……的某大亨公子联姻时，能想起皮肤细腻、关爱弱者、活泼可爱的小镇青年豆子警官，两相对比不如拔枪，掀了桌子毙了继承人，然后自己上位……

是的，也许希帕蒂娅的遗产有一个可怕的副作用，那就是迫使阿邱督促所有身不由己的人……与狼，都去试一试“救世主”这条路，挥舞着魔杖要把失意人统统变成孤独的王，送到追光灯下去独自垂泪。

回到那个问题，这样的人适合干什么工作呢？蓝领首先被否决了，见识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阿邱便失去那个心气儿了，如今再提起“迟早……蓝靴奖”之类的话，她也不想再鞭策自己发愤图强了——还不如把胳膊背到脑袋后、吹着口哨翘班去。

而前面尝试过的那些工作——哎呀哎呀，说来都是辛酸泪。正式工教师？没有资质，小孩很烦；“双押三计划”永远失败，制衡家也当不了；慈善家？没那么多钱。难道她注定做个单枪匹马的角斗士？没有体术当什么角斗士，女角斗士的路也被结构给堵死了，她早就意识到了这个，所以从来都是把自己当智者培养的……智者的特长……请问这里有人招聘魔法师吗？

这个时代的人施展魔法就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而天生胃袋大、喝水喝得比谁都多的人也谋不到一份职业喝水师的工作……并不是给好高骛远做注解啊、并不是，阿邱只是觉着，一天到晚吹嘘“xx天才”在她看来就很笑——要这么说，是个人生下来都是天才，只是天赋被坏心眼女神胡乱分配到不会受到广泛认可的特质上去了，有的人则更倒霉，所有天赋全扑在了一件事上，而适合干的职业在她的时代根本就不存在，还能怎么办？不如早点死了干净，否则只能和“你我皆凡人”论的少部分受益者希望的那样，趁早接受自己的庸常、变成新鲜的阳光和雨露，被整个大陆唯一配喊饿的他们伸出口器吸干……

乱糟糟地怨天尤人一大通，阿邱拍着两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夜之窟的街口近在眼前，到了回去见苏西的时候了。加百列悬案，又称摩罗斯晃荡晃荡着就死翘翘啦案，她希望对面的答案也是“算了”，否则她就要出手削他们的口器啦……但分开来看，和苏西的坦诚相见也确实该提上日程了——等等，是心灵上的坦诚，不是要跟他一起泡澡的意思。

然而苏西可不是好对付的、体表布满了社会人黏液，一着不慎人就溜了、二着不慎头发说不定都会被他薅走，只培养了智力的阿邱于是决心想出个完美的解决方案，既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又不让对方怀疑、还能显得自己很聪明很有城府……

“请问这位大眼菇，我脸上有什么吗？”

“再瞪你一会，看你说不说真话。”

把卷帘门拉起来、牌子从“休息中”转到“欢迎光临”，苏西脚尖点地转个轻快的圈：“来，让你瞪得均匀些。”

阿邱便不客气地继续用视线撒辣椒面，边撒边抛出一大串问题：“你到底怎么想的？杀了人还期待被发现？不光要被发现，最好还是举世瞩目？还是三天后才改主意的？因为这么久了事情还没发酵你觉得很失望？你是想用这个行为向世人证明现存的官僚系统效率有多低吗？……”

苏西听着听着就举起双手投降了：“停停停，证据也没有，调查也没有，就纯靠编故事给我定罪？牧笛，人是你捡回来的，现在疯了，你快想想办法啊。”

宿醉睡过头的牧笛正在临时赶工幸运饼，擀面团的手都挥出残影了：“怪她干嘛，还不是你前科太多，一看就是个杀人犯的面相？”

阿邱打蛇随棍上：“双尸案不就是一模一样的手法吗，还真是从一而终呢我的苏西，不想起你来才奇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