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都市的凌晨三点,老城区的公寓楼里亮着零星的灯。
姜承坐在狭窄的客厅地板上,背靠着布满划痕的茶几,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刚刚第三次投出的简历被标记为"已读"但没有任何后续回复的状态。他盯着那行"已读"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锁屏,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那张消瘦而疲惫的脸。
三个月了。他从那家做了六年的公司离职已经三个月了。不是他主动想走的,是新人比他便宜,比他年轻,比他更会做那些漂亮的PPT。人力找他谈话的时候很客气,说"公司出于结构调整的考虑",然后递过来一份协议,补偿金不多不少,刚好够他还完下个月的房贷。
他签了。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
这间公寓是他在房价高点时咬牙买下的,两室一厅,老小区,楼龄快二十年了,但过户那天他还是很高兴,觉得自己终于在这个城市里落住了脚。每个月还款的日子他都记得很清楚,十五号,雷打不动,银行自动划扣,从他那张余额越来越少的卡里把数字抽走,只剩一个可怜巴巴的零头。他女朋友在去年年底跟他分了手,走的时候没说什么太难听的话,只留下一句"你太累了,我觉得你变了一个人"。他不知道她说的是对的还是错的,因为他自己也分不清现在的自己跟以前的自己有什么区别了。
他又按亮手机屏幕,打开通讯录,划到以前同事的名单上。小李上个月升了主管,朋友圈晒了新办公室的落地窗。老周去年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薪资翻了一倍。就连那个当年被他带过的实习生,现在也挂上了"项目负责人"的头衔,前几天还在行业群里发了一篇他自己写的分析文章,底下点赞的人排了长队。
他们都在往前走。只有他停在这里,停在这间越来越像牢笼的客厅里,盯着手机屏幕上永远不会变成"面试邀请"的"已读"。
姜承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着茶几边缘,闭上了眼。
他太累了。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一种像被人从后面拉住衣领、拽着不让往前走的感觉。他每天都在投简历、做测试、等回复,可每一次都停在同一个地方——"您的资料已收到,如有进一步安排我们会主动联系您"。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照着网上教的改了三遍简历,买了好几本面试技巧的书,甚至去跑了两次行业交流会,递了一圈名片,加了一堆微信。但那些加了他微信的人后来再也没有发过消息,他在朋友圈发的动态也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回应。
他成了一个隐形人。一个依然活着、却已经被系统标记为"不活跃"的存在。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鸟的啼叫,被城市的空调外机嗡鸣声盖过,模糊得像隔了好几层玻璃。客厅里只有墙上那块廉价电子钟在无声地跳动数字,从03:12跳成03:13。
姜承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闻到的。
那是一种很淡的气味,像是某种花在深夜开放时才会散发出来的、带着微甜与微冷的香气。它不属于这间公寓里的任何东西——他三个月没买过花,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在缺水与缺光中黄了大半。但那股味道确实存在,沿着门缝,沿着墙壁,沿着他感知的边缘,如同某种无声的潮水般漫了进来。
他睁开眼。
客厅的门口,站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人。
那是一个穿着紫黑色长袍的女性,身姿修长而优雅,雪白的长发在昏暗的客厅光线下泛着如同月光凝结般的冷光。她的面容精致得不属于日常生活的范畴,颧骨处几片细白的鳞片在手机屏幕残留的微光中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她的左手随意地搭在门框边缘,指节修长而骨感,右手里什么也没拿。
但最让姜承无法移开目光的,是她的眼睛——左蓝右黑,异色双瞳,在昏暗中如同两盏被点燃的冷焰,正定定地落在他的身上。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一种评估,一种如同在打量一件旧物上是否存在剩余价值的、从容而精确的注视。
姜承本能地想要站起来,但他的腿发软,撑了一下茶几才勉强站起身。他的声音干涩:"你……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柳婉清没有回答第一个问题。她微微偏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这间客厅——散落的简历打印稿、堆在角落的外卖餐盒、茶几上扣着的手机、窗台上枯了大半的绿萝。她的视线在绿萝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回姜承身上。
"你觉得自己不如别人。"她说。语气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平稳而笃定,像在念一份她已经看过的档案。
姜承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不如那个升了主管的小李,不如那个跳槽翻倍的老周,不如你带过的那个实习生。"她继续说,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词都如同精确的标尺,量在他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心事上,"你每天都在想——他们凭什么?凭什么他们可以往前走,而你不可以?"
姜承咬了一下后槽牙,声音压得发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的嫉妒是正常的。"柳婉清向前走了一步,紫黑色的衣摆拂过地面,在她身后留下一道如同暗影拖曳般的痕迹,"你看到别人拿走本该属于你的位置、你的认可、你的生活——你感到愤怒、不甘、委屈。这些都是合理的。你不是坏人,姜承。你只是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看着别人在外面跑的人。"
她停在他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微微倾身,那双异色瞳近到能倒映出他瞳孔中自己的面容。
"如果我可以让你走出去呢?"
姜承的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意思?"
"我可以给你一种能力。"柳婉清直起身,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暗紫色的光晕在她掌中凝聚、旋转、成型,如同某种正在被编织的存在,在空气中发出细碎的、如同骨节活动般的轻响。
"你可以偷走别人的东西。"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如同在描述某个极其自然的规律般的从容,"不是偷钱包那种,而是——偷他们的人生。他们的机会。他们的成功。那个升了主管的人,他面试成功的那个瞬间,你可以把它拿走,放在自己身上。那个跳槽翻倍的人,他在新公司被认可的那个节点,你可以把它截过来,让自己成为那个被认可的人。"
她掌心的光晕逐渐凝聚成实体——那是一把弩。
整体轮廓如同一头蹲伏的狼在跃起前的姿态,弩臂如同狼的前肢向前伸展,末端的弧度被雕琢成利爪的形状。弩身上覆盖着一层暗灰色的、如同狼毛般的细密纹理,在光线下微微泛着如同活物呼吸般的银色光泽。弩机的核心位置嵌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深红色晶体,那晶体并非规则的几何形状,而更像一颗被摘出的心脏——边缘有着如同动脉与静脉般交错的暗色纹路,正在缓慢地脉动,每一次跳动都有一道细如游丝的暗光沿弩臂流向弩弦,在弦上凝聚成一点微弱的、如同狼瞳般的金色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