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最边上那个陶罐的红布,无火自燃。
仙婆数钱的手停住了。
她猛地扭头,就见罐身上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黑红雾气。
“反了天了!”
她一把抄起炕头的铜铃,摇得震天响,嘴里念念有词。
以往她只要这么一摇铃,不管哪个“罐里的”还是“鞋里的”,都得乖乖听话。
可今天,铃声越急,陶罐裂得越快。
“咔、咔、咔——”
第二个,第三个。
黑红的雾气从一个个罐口里涌出来,在屋里凝成一个又一个青白的小娃娃,齐刷刷地面朝她。
还有几道黑红的光,破窗而入,落在最前头。
正是刚从楚市赶回来的那几位。
仙婆的铃“当啷”一声掉在炕上。
“你们、你们是我养的!吃我的住我的,敢跟我呲牙?!”
她手忙脚乱地去抓枕下的符纸,指尖刚碰到,那沓符纸“腾”地自燃了,烧得她一声怪叫。
为首的小娃娃歪了歪头。
黑洞洞的眼睛里,两点红光亮得吓人。
“哇——”
满屋的娃娃一齐哭了起来。
那哭声不像昨夜方家听到的那般发虚,是实打实的,一声叠着一声,像潮水,像针,往人骨头缝里钻。
仙婆捂着耳朵往炕角缩,脚蹬翻了装钱的匣子,票子撒了一炕。
“别过来......别过来!我给你们烧香!我给你们超度!我——”
没人听她的。
她这些年从一个个新娘、一个个没出世的娃娃身上拿走的东西,这会儿都连本带利地回来讨了。
屋里的灯,“啪”地灭了。
......
三天后,村里人才发现仙婆没了。
屋子没打斗的痕迹,钱撒了一炕,一分没少。
供桌上七个陶罐,全裂了,罐里空空如也。
乡亲们都说,这是亏心事做多了,遭了报应。
至于真相,就没人说得清了。
......
楚市,方家堂屋。
日头升到半空的时候,符阵忽然泛起阵阵微光,明明灭灭地闪烁着,像是在呼应着什么。
几道黑红的光顺着原路回来,落进阵里,重新凝成那几个小娃娃。
只是这会儿,他们身上的青紫褪了不少,红光也散了,看着就是几个瘦瘦小小、干干净净的婴孩儿。
“回来啦。”路月冲他们招招手,“账讨完了?”
为首的娃娃点点头,忽然咧开嘴,笑了。
这是他头一回笑。
“那咱们就走最后一程。”
路月重新坐下,双手结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咒声里,符阵的光一点点变暖,从白转金。
小娃娃们的身子跟着一点点变轻、变淡,化作点点金光,往上飘。
最后一个娃娃飘到半空,忽然回过头,冲路月挥了挥小手。
路月也抬手,冲他挥了挥。
“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金光散尽,符阵中央,那双红艳艳的绣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色。
红缎子变得破旧灰暗,金银丝线化作飞灰,显出了它本来的模样。
......
老两口屋里,方妈妈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愣了半晌,第一句话是:“我的鞋呢?我两万块钱呢?”
方爸爸正守在床边,闻言气得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脑门上,就盼着这一下能把她拍醒喽。
“鞋鞋鞋,还惦记你那破鞋!你差点把一家子都送走你知不知道!”
方妈妈被吼得一缩脖子,这才觉出浑身酸疼,像是被人拆散了又装回去的。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还嘴。
后来这场病,她足足养了一个多月。
打那后,方家父母再也没有催生过,全照着小两口自己的决定来。
......
祝琳琳和方沐阳是当天傍晚走的。
走的时候,方沐阳拎着大包小包,忙前忙后,给祝琳琳开车门都恨不得鞠个躬。
祝妈妈看在眼里,撇撇嘴,没再多说。
小两口的日子还得自己过,经了这一遭,但愿那小子能长点心。
路月把一道叠成三角的平安符塞给祝琳琳。
“这个贴身带着,养养身子。”她顿了顿,补了句,“往后想要孩子,顺其自然,保管是个省心的。”
祝琳琳脸一红,重重点了点头。
......
晚上,祝家摆了一大桌,算是压惊,也算是送行。
方爸爸非要给路月包个厚实的红包,被祝妈妈领着送来,推到了路月面前。
路月象征性地推了两下,就大大方方收了。
李芸芸凑过来:“略略,你这回可挣着了~”
“那是。”路月把红包揣好,理直气壮,“积德是积德,饭也得吃嘛。”
一桌子人都笑了。
祝清给几人添上饮料,举起杯子:“来,敬咱们路月大师!”
“敬大师——”
杯盏碰在一处,热热闹闹。
闹到一半,祝清看了眼手机日历,忽然“嘶”了一声。
“咱们改签的票是后天早上的吧?再不走,就真要赶不上开学了。”
路月夹着一筷子腊肉,闻言抬头。
可不是么,这一转眼,年也过完了,楚市的事也了了。
京市,又该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