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帝国太大了,人也太多了。
帝国中生存着千万亿人,大部分人的一生不过是琐碎日常的无聊重复。就算他们愿意将自己的记录上传云端,网络管理部也不一定乐意收——存储这些资料需要的硬件材料说不定都比一个普通人更具有价值。
作为皇家军事学院作战系首席,面前这个beta的个人资料倒是勉强够到了个人价值超越硬件材料的基准线,可就算他的记录被收编了,精细到个人的查询也需要消耗大量的算力,因而需要网络信息安全部许可。
如果能进入审判程序,证明面前之人具有确实的叛国行为,倒是可以尝试进行这方面的申请。
……但面前这个beta另一个为众人所知的身份是亲王殿下的绯闻男友啊!
这意味着想要调查他就可能触碰到有关亲王殿下的隐私问题,需要再去皇家事务厅那边走一遍程序与他们协商。
而根据帝国律法,任何有关皇室成员的信息全都是一级机密,外部人员想要获取相关情报的前提是本人同意。
在亲王殿下每周发一封内部函件询问荀舟何时能被释放的现在,去发函问对方能不能探查荀舟的终端记录?
这会被视为对亲王殿下的挑衅吧?
看着审判官的表情,荀舟了然地点头:“原来你们做不到啊。”
他的语气太过欠揍,就连审讯官都忍不住面色黑了一个度。
“作为皇家军校的学生,你应该有足够的理智,而不是相信外界那些针对我们的离谱传言吧?”审讯官不禁问道。
这指的自然是流传甚广的,帝国防卫局在通过天网和终端远程监视民众的阴谋论说辞了。
那些为了卖出自家产品无所不用其极的商人在妖魔化防卫局方面下了大功夫,常年连累他们深受其害。
“你们真的做不到吗?”荀舟只是轻飘飘地反问。
真的做不到吗?
在场诸人,不仅是审讯室内的荀舟和审判官,还包括墙壁后那一组试图对荀舟做出侧写的观察人员,抑或是通过信函进行远程角力的奥斯汀亲王和太子殿下都知道,他们做得到。
帝国如果运转到全速,它会将阻碍它前进的任何一个敌人碾成齑粉。
不这么做,无非是因为,没有必要而已。
付出与得到的差距太大,为了一个beta使出全力?那只是对自己的侮辱。
就算荀舟现在的名头再响亮,他身上的潜力再强大,他也没有让帝国正视自己的资格。
但这种话谁都不会再当事人面前承认。
“这和我要问你的问题无关吧?”审讯官反问,“你不是放弃了问我问题吗?”
“之前确实放弃了。”荀舟承认道,“至于现在,我觉得有便宜不占太吃亏了。”
“就像你说的,我一无所有,什么都不是,那再警惕你们抛来的诱饵有毒,就太蠢了点。在三角星域,这么干会被饿死的。”
“听起来可真是个糟糕的地方。”
“你说得没错。”荀舟肯定道,“作为防卫局的‘实习生’,我想你对此的了解并不比我少?”
审讯官盯着他的脸。
“确实呢。在这间房间曾经接待过的人里,有四成都是你的同乡啊。”她嗤笑着,“所以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不会相信你所伪装出来的那副伪善的恶心面孔。”
荀舟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
“原来是这样啊。”
他说道。
“原来你们一直在追问的‘不死鸟’,与三角星域有关?”
审讯官盯着他。
“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
他的目光,语气都极为坦然,就连最精确的测谎仪都探查不出丝毫问题。
但在知情者眼中,这本就是最大的问题。
“好吧,那我告诉你。”不顾终端上不停闪烁的警告,审讯官盯着对面人的眼睛,缓缓说道,“一百六十年前,帝国曾遭遇过一场大规模的内部叛乱,这些叛军,无一例外的,全都是上任元帅的嫡系部队。”
“他们所举起的旗帜就是‘不死鸟’。他们相信深陷柯罗诺斯大空洞中的元帅没有死亡,他毕竟如浴火重生的不死鸟般,重新归来。”
“轰隆”一声,好似炸弹无声炸响在荀舟耳边。
两个月来,他脸上那副好像永远不会变的冷静面容第一次破碎了。
“……上任元帅身为beta,他的嫡系也大多是beta。而你的养父,康拉德朗格,他的祖父便曾是杨元帅手底下最信重的副官,在叛乱末期引咎自杀,并借此保下了最后几支没有叛乱的同袍及其后代。
“现在,与上任元帅杨有关的人几乎全在三角星域,就在你出身的那个一百三十七号军团!
“而这时候,你冒了出来,哈!又一个beta!又一个军部未来的天才!
“你说你没见过这个标志?你觉得这句话到底能够骗过谁呢?!”
那些叱骂,那些指责在荀舟耳边响起,让他一时都无法理解这些字句中的意思。他不受控制地攥住自己胸前的布料,蜷起身体,感受着那拳头底下心脏剧烈的跳动。
世界天旋地转,无数人影密密麻麻重叠在一起。荀舟没有抬头看向他们。
但他知道,他们都在看着他。
他们都在看着他。
目不转睛地,一错不错地,看着他。
荀舟的唇瓣翕动,张合好几次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在假定我是前元帅残部推举出来的继承人。”
“你不是吗?”审讯官嘲讽地望着他。
荀舟缓缓抬头。
他看向面前的审讯官,那双全然漆黑的眼睛中似乎莫名多了一些其他的东西,某种更加沉重的东西。
“我不是。我不是任何人的继承者,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他说道:“我只是我,仅此而已。”
审讯官眯着眼看着他。